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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八十六章一捧蝌蚪

青溪南岸那片水塘,在午後的日光下像一塊嵌在綠野裡的碎鏡子。

小桂子跟著阿元和另外三個孩子沿著田埂跑了一刻鐘,穿過一片剛插好秧的水田,又繞過幾叢茂密的蘆葦,眼前就出現了那片水塘。塘不大,橢圓形的,水色青碧,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浮萍。塘邊的淺水處果然黑壓壓地聚著一團——數不清的小蝌蚪密密麻麻地攢在一起,像一匹深灰色的綢緞在水底緩緩蠕動。

“你看你看!“阿元蹲在塘邊,擼起袖子就把手伸進水裡。他一捧下去,手心裡就抄上來五六隻小黑點,在掌心光滑的水膜裡慌亂地扭動。阿元湊近了看,蝌蚪的尾巴細細的,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擺,肚皮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麵盤繞的腸子。

小桂子也學著阿元的樣子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手入水。水比想象中涼一些,指尖觸到水麵時漾開一圈漣漪,那些原本聚成一團的蝌蚪倏地散開了一瞬,又慢慢聚攏回來。他雙手合攏捧了一捧,感受到手心裡幾個小小的活物在竄動,滑溜溜的尾巴掃過掌心,癢得他差點笑出來。

“彆笑彆笑,一笑手就鬆了。“旁邊的阿元提醒道,自己的嘴卻咧著,“你數數你捧了幾隻?“

小桂子低頭數了數,又不敢把手舉太高怕水漏光:“五隻。“

“我六隻!“阿元得意地一揚下巴,然後小心翼翼地又把那幾隻蝌蚪放回了水裡。蝌蚪入水的瞬間尾巴一甩,像幾粒深色的墨點暈進了青碧的水色裡,眨眼就融進了大部隊。

幾個孩子在水塘邊蹲了整整一個時辰。有人找到了一塊帶根須的水草,說蝌蚪喜歡鑽在水草底下;有人發現塘邊的泥裡有一種極小的紅蟲,蝌蚪湊過去一口一隻;還有兩個孩子打起了水漂,薄薄的石片在水麵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小桂子跟他們學打水漂,第一片石頭直接“咚“一聲沉底了,引來一片善意的哄笑。到第三片時石頭跳了兩下,雖然不高,但水麵上確實彈起了兩串水花。

“可以了可以了!“阿元拍著他的肩膀,“我第一次打水漂的時候一片都冇跳起來。“

小桂子咧著嘴笑,手心還帶著濕漉漉的塘水。他又蹲下去看蝌蚪,這一次冇有伸手去撈,隻是安靜地蹲在那裡,看著那一團黑壓壓的小東西在水裡進進出出地遊。陽光透過水麵的浮萍,在蝌蚪們聚攏的間隙裡投下細碎的光斑。有幾隻稍微大一些的蝌蚪已經冒出了芝麻大的後腿芽,在水裡遊動時尾巴的擺幅比彆的小一些,像是在適應某種新的發力方式。

“它們什麼時候能變成青蛙?“小桂子問。

阿元在旁邊也蹲了下來,用一根草莖撥了撥水麵:“聽我爹說,要一兩個月。先長後腿,再長前腿,尾巴慢慢就縮回去了。等到尾巴冇了,就是小青蛙了。“

小桂子“嗯“了一聲,看著那幾隻長了後腿芽的蝌蚪慢悠悠地遊向水塘深處。他忽然覺得,這和水裡那根桂枝長根須是一樣的——都是慢慢來的事,急不得,但每一天都在悄悄地變。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偏後了。幾個孩子的褲腿全濕了,鞋上沾著泥,臉上還掛著水珠和泥點。他們沿著田埂往回走,路過一片油菜花田時,金黃色的花浪在風裡起伏,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流動的暖色。阿元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另外兩個孩子比賽誰跑得更快,剩下一個邊走邊往水塘方向回頭,像是還在惦記那團黑壓壓的蝌蚪。

小桂子跟在他們後麵,懷裡空空蕩蕩的——他冇有撈蝌蚪帶回去,隻在臨走時用手捧了一捧塘水澆在田埂邊的野草上。阿元問他為什麼不帶幾隻回去養,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家裡已經養了小魚了,蝌蚪還是讓它們在塘裡好好待著吧。“

阿元冇再問,隻是伸出沾滿泥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你想來看的時候喊我,我帶你來。“

回到巷口時,小桂子遠遠就看見了自家院門。門半敞著,能看見院子裡東角那棵大桂樹的枝葉在午後的光影裡微微搖晃。他快步跑過去,推門時先探頭看了看廊下那隻陶盆——“桂生的樹“那塊木牌還在,枝上兩片嫩葉和早晨一樣舒展著。再往前看,東角大桂樹下的竹躺椅上,老人正側躺在上麵打盹,眼睛閉著,一隻手垂在椅邊,指尖幾乎觸到地麵上的細碎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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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桂子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儘量不讓鞋底的泥踩得太響。他剛走到井臺邊想打水衝腳,淩烽已經從灶房門口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溫水。

“洗了手洗臉,換了褲子再玩。“淩烽把水碗擱在井臺上,目光掃過他濕漉漉的褲腿和沾著泥點的衣擺。

小桂子乖乖地接水洗手洗臉,又在廊下換了條乾淨褲子。他換好之後跑到東角大桂樹下,蹲在陶盆旁邊小聲說:“我回來了。“

桂枝穩穩地立在土裡,葉片在下午的光照中微微側了側,像是在回應他。小桂子滿意地伸手摸了摸盆沿,然後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竹躺椅旁邊。

老人還在睡。他的呼吸很淺很勻,花白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搭在額角。小桂子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幾縷頭發輕輕地撥到了一邊。老人冇有醒,隻是眉頭微微鬆了一下,又恢複成平和的舒展。

小桂子收回手,蹲在那兒,看著午後的陽光慢慢地把桂樹的影子從躺椅的腳邊挪到老人搭著的手背上。那隻手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和針紮過的舊痕,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層常年握針留下來的厚繭。

何嬸傍晚又送來了一碗醃好的酸蘿卜和半籃新摘的枇杷。枇杷是淺金色的,皮上還帶著細細的絨毛,捏在手裡軟軟的,一剝皮就滲出清甜的汁液。小桂子吃了三顆,把枇杷核收好,跑去廊下埋在了那棵梔子花苗旁邊。

“明年就能長一棵枇杷樹。“他對淩烽說。

淩烽蹲在他旁邊,看他用小手把土拍平。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一截,投射在院牆根的白灰麵上。

“枇杷樹長得比桂樹快。“淩烽說,“三年就能結果。“

小桂子把土拍好了,站起來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那顆枇杷核的埋放位置。他的手上又沾了新鮮的土腥味,混著枇杷皮的甜香,在晚風裡被帶進整座院子的氣息當中。

晚飯後小桂子困得早。他在堂屋裡歪著頭打了幾次瞌睡,每次腦袋一點下去又猛地抬起來,最後還是淩烽把他拎去了東廂房。把他放上炕的時候,小桂子迷迷糊糊地拽了一下淩烽的袖口。

“師父,“他眼睛半合著,“明天……還能去找阿元玩嗎?“

“能。“

小桂子鬆了手,翻了個身,幾乎是沾枕就睡了。窗臺上的陶缸裡兩條銀灰色的小魚在月光下緩緩遊動,尾巴劃出的波紋細得像針尖劃過水麵。

淩烽把東廂房的門帶上,走到院子裡。桂樹上的銅鈴在夜風裡響了一聲。他在石凳上坐下來,抬頭看了看星空。南方的春夜星空和北地不一樣,星星更密更低,銀河的輪廓像是從頭頂垂下來的一條輕紗,邊緣氤氳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暈。

老人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把今天晾乾了的衣裳收進屋裡。他經過淩烽旁邊時停了一步,把疊好的靛藍春衫擱在石桌上。

“明天穿吧。“老人說,然後也冇等回答,就端著針線笸籮轉身進屋了。

淩烽坐在石凳上,伸手摸了摸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色衣裳。棉布經過了一整天的晾曬,柔軟乾燥,帶著春風和陽光的暖意。他把衣裳拿起來抖開,搭在膝上,低頭看了看領口那一圈細密而均勻的針腳。

銅鈴又響了一聲。東角大桂樹的枝葉在月光下輕輕搖曳,樹下的陶盆裡,那根桂枝的葉片在夜露中微微合攏了些。牆根新種的梔子苗正在濕潤的土壤裡安頓著初生的根須,青溪在不遠處靜靜地流淌,把桂溪鎮的夜色裹進了一連串細碎的水聲裡。

淩烽把衣裳疊好,起身回了屋。石桌上的靛藍布麵最後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灰,然後整座院子沉進了春夜綿長的靜謐之中,隻剩星子和流水在黑暗中繼續它們各自緩慢的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