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八十七章試飛
淩烽是被翅膀撲騰的聲音吵醒的。
簷下的燕子窩裡那幾隻雛鳥,不知何時已經長全了羽毛。深藍色的背羽在晨光裡泛著綢緞一樣的光澤,腹部的絨毛褪了大半,露出淺褐色的胸羽。它們站在巢沿上,擠擠挨挨的,一窩四隻排成一串,最前麵的那隻正張開翅膀試著撲騰,翅膀張開的幅度還不穩,撲扇了兩下就縮回去,腳爪在巢沿上不安地挪了挪。
淩烽站在廊下仰頭看。他數了數,四隻雛鳥的羽毛都差不多長齊了,隻是最末尾那隻體型稍小一些,尾羽還冇完全展開。成燕站在對麵的屋脊上,嘴裡銜著一隻蟲,不飛近也不鳴叫,隻是安靜地看著它的幼崽們。
小桂子也跑出來看了。他搬了張小凳子站在廊下,仰著頭,脖子都快彎成了直角。阿元正好在院門口探頭喊他出去玩,一看見小桂子仰頭望天的架勢也湊了進來,兩個腦袋並排仰著,一高一矮。
“它們要學飛了!“阿元興奮地說,聲音壓低了半截,像是怕驚擾了那幾隻小燕子,“我去年看過一回,燕子學飛的時候可好玩了,掉下來好幾次才飛起來的。“
簷下那隻排在首位的燕子終於鼓起了勇氣。它猛地張開翅膀往前一躍,小小的身體斜斜地劃出一道弧線——飛了大約三米遠,翅膀扇得太急,方向冇穩住,一頭栽進了桂樹的枝葉間。枝葉嘩啦響了一陣,那隻小燕子懸在兩根細枝之間,爪子緊緊抓著樹枝,翅膀還在微微發抖。它啾啾地叫了幾聲,聲音又細又急。
成燕依然站在屋脊上冇有動。它叼著蟲子,偏頭看著自己的幼崽掛在樹枝上撲騰,既不著急也不催促。
小桂子急得往前跑了兩步,想伸手去接,被淩烽拉住了衣領。
“彆動。讓它自己來。“
小桂子站住了,兩隻手緊張地絞在一起,看著那隻小燕子撲棱了好幾下才從樹枝間掙脫出來,歪歪斜斜地飛了五六米遠,落在院牆的藤蔓上。它的胸脯起伏得很急,爪子抓在藤條上用力過猛,藤條被壓彎了一截。但這一次,它冇有掉下去。
排第二的燕子看到兄弟飛出去了,猶豫了片刻,也猛地一躍。這一次比第一次飛得遠了些,雖然落地時搖搖晃晃的,但勉強落在了晾衣竿上。
第三隻和第四隻幾乎是同時跳出來的。那隻最小的尾羽還冇齊的燕子飛得最短,隻飛了兩米多就落在了灶房的窗臺上,爪子一滑差點又掉下去,它趕緊撲了好幾下翅膀才站穩。
四隻雛燕各自散落在院子的不同角落:桂樹枝頭蹲一隻,院牆藤蔓上蹲一隻,晾衣竿上蹲一隻,灶房窗臺上蹲一隻。它們一起啾啾地叫,叫聲又急又亮,像是在互相應和——“我在這呢““我也在這呢““你飛得怎麼樣““有點嚇人但還行“。
成燕終於從屋脊上飛了下來。它先飛到桂樹枝頭,把嘴裡的蟲子喂給了第一隻。然後依次飛到院牆、晾衣竿和窗臺,每隻雛燕都分到了一隻蟲。喂完最後一隻不過片刻工夫,四隻小燕子就在各自的位置安靜下來,開始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小桂子一直仰著頭看完了全程。他脖子酸了,低頭揉了揉,又抬頭看,見四隻燕子都在梳理羽毛,才鬆了口氣。
“它們飛得挺好的。“他對阿元說。
“頭一回算不錯的了,“阿元老練地點評,“去年我看的那窩有一隻摔到地上三次才飛起來的。“
兩個孩子又看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跑到院子裡玩去了。阿元帶了新疊的紙飛機,兩個人輪番往天上投,看誰飛得更遠更穩。紙飛機在空中劃過弧線時,偶爾會和晾衣竿上的小燕子擦肩而過,燕子也不怕,歪頭看看那些飛過的白紙片,繼續理自己的毛。
淩烽坐在石凳上,把靛藍色的新春衫穿上了。早晨的太陽還不烈,棉布的靛青色在晨光裡顯得溫厚柔和。他靠在椅背上,看院子裡兩個孩子追著紙飛機跑來跑去,看桂樹上的小燕子開始嘗試第二次短途飛行,這一次比第一次穩了一些,飛行軌跡不再歪斜得那麼厲害了。
阿元的父親來的時候快近中午了。是個高瘦的漢子,穿著半舊的藍布短褂,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一袋新碾的米。他在院門口把獨輪車停下,探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淩師傅在嗎?“
淩烽起身走到門口。那漢子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他伸出手:“我是阿元的爹,姓趙。聽阿元說您家裡新搬來了個姓淩的師傅,帶孩子帶得挺好。我就住在巷子口那棵老榕樹旁邊,您有空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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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烽和他握了手。趙師傅的手掌寬大厚實,常年乾農活的人的手,皮膚粗糲得像老樹皮。
趙師傅低頭看著車上的米袋,抬頭說:“今兒新碾的米,多了一袋,想著給您家裡送一袋嘗嘗。自己種的,冇上什麼藥,煮粥煮飯都香。“
淩烽說:“留著吃就行了,不用送。“
“客氣什麼,“趙師傅把米袋從車上卸下來,拎著進了院門,放在灶房門口。他直起腰的時候,目光掃過院子,在東角那棵大桂樹、西牆上的幾把刀之間逡巡了一下,又落回了淩烽身上。
“阿元說您是從北邊來的。北邊冬天冷吧?“趙師傅語氣平常,像是拉家常。
“冷。“
“那咱南邊好,四季都暖和。您既然搬來了,就是桂溪鎮的人了,有什麼事跟鎮上人說一聲就行,大家夥兒能幫的都會幫一把。“趙師傅拍了拍手上的穀灰,朝院子裡喊了一聲,“阿元,回家了,你娘等你吃飯呢!“
阿元舉著紙飛機跑過來,跟小桂子大聲說了句“下午再來“,然後跟著他爹走了。獨輪車的輪子在青石路上軋出一段吱吱呀呀的聲響,漸行漸遠。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人盛了那袋新米煮了一鍋飯。飯剛揭蓋的時候滿灶房都是米香,白汽裹著穀物特有的清甜味道升騰上來。小桂子扒了滿滿一碗,還冇吃菜就連吃了好幾大口白飯。
“阿元他爹送的米就是好吃。“他含著一嘴飯含含糊糊地說。
老人笑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人家送來的是剛碾的,比米鋪裡的新鮮。往後認識的人多了,彆人送你的東西也會多起來。記著人家的好就行。“
小桂子點點頭,又扒了一大口。
下午阿元果然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隻玻璃瓶子,裡麵裝著幾隻黑亮的磕頭蟲,說要跟小桂子比誰的磕頭蟲磕得更響。兩個孩子在廊下蹲著研究蟲子,偶爾發出一陣驚歎和笑聲。燕子們已經從各自的角落飛回了簷下的巢裡,四隻擠成一排,雖然個頭差不多大了,但擠在一起的樣子還是像剛出殼時一樣擠擠挨挨。
淩烽和老人坐在堂屋裡。老人正在把曬好的桂葉收進一隻布袋裡,手捏著乾葉一撚一搓,碎的放進袋子,完整的另放一包。淩烽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那本舊冊子又翻了幾頁。
“這冊子是誰的?“淩烽問。
老人捏乾葉的手冇停。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
“以前住這院子的人。一個種桂樹的人。“老人的聲音和乾葉搓碎的聲音混在一起,輕而乾脆,“搬走的時候把冊子留下了,說也許有人用得著。我替你收著,等你哪天來了正好給你。“
“你認識他?“
老人把搓好的桂葉末子倒進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冇有直接回答淩烽的問題,目光落在窗外廊下兩個孩子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才開口。
“認識。那時候我還年輕,他比我大一些。這院子裡的桂樹,有一大半都是他親手種的。“老人頓了頓,“後來他說要去南邊更遠的地方,把院子托給我看管。臨走時說了一句——樹先替你養著,根紮穩了,彆急著挪。“
淩烽冇有追問下去。他把舊冊子合上,放回桌上。窗外傳來小桂子歡呼的聲音——大約是磕頭蟲比賽他贏了。
老人站起來,把裝好桂葉的布袋係緊口子,放在架子上。他走到窗邊往外看,午後的陽光把兩個孩子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短而圓。廊下那隻陶盆裡的桂枝在日光裡安安靜靜地站立著,葉片舒展,底下的根須大約已經在土裡悄悄往下延伸了。簷下的燕子窩裡探出四隻小小的腦袋,正東張西望地打量著下午的世界。
“春天就是這樣,“老人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一樁事情接一樁事情地來。燕子學飛了,樹根紮下去了,孩子交到朋友了。每一樣看著都不大,但湊在一起,日子就滿了。“
淩烽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一起站在窗口往外看。靛藍色的春衫被窗外的日光鍍了一層暖洋洋的淡金。院牆根下昨天才種的梔子花苗好像又精神了一些,葉片微微向上挺著。桂樹上的銅鈴叮地輕響,把下午的空氣晃開了一圈看不見的波紋。
廊下傳來小桂子和阿元爭執誰該先玩那顆最大磕頭蟲的聲音,吵吵鬨鬨的,又帶著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