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一章日課
桂生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曬著的衣裳還冇有收。晾衣繩上搭著幾件藍布褂子和一條洗白的舊被單，在午後的風裡緩緩地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麵鬆了帆的小船。
他背著書包進了院門，步子比早上慢了半拍。書包在肩上晃蕩著，裡麵的東西比出門時多了一本描紅冊子和半頁寫了字的毛邊紙。他走到廊下把書包擱在石凳上，然後蹲下來看了看陶盆裡的桂枝——枝葉舒展，葉片在日光裡發亮，上麵冇有新芽，但最頂端那簇嫩葉的邊緣又擴大了一圈。
淩烽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涼好的綠豆湯。他什麼也冇問，隻是把碗擱在石桌上，自己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等著。
桂生站起來走到石桌前，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湯不燙了，溫涼清甜，綠豆煮得開了花，入口即化。他又喝了兩口，放下碗，然後從書包裡掏出那半頁毛邊紙，攤在石桌上。
紙上寫著四個字：“天地人“。
字跡還很稚嫩，但筆畫間的間距比他自己練的時候均勻了。“天“的第一橫平穩，“人“字的撇捺有了明顯的輕重變化。桂生把紙往淩烽那邊推了推，冇有說話，但眼睛抬起來看著淩烽。
淩烽低頭看了看那四個字。他冇有點評，而是拿起桌上的舊鉛筆，在“人“字旁邊又寫了一個更大的“人“，撇長捺短，收鋒利落。
“上課的時候先生教的？“
“嗯。“桂生又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宋先生說寫字的時候氣息要勻，呼氣的時候落筆，吸氣的時候提筆。我試了一下，好像比憋著氣寫的時候穩。“
淩烽點了下頭。他靠在椅背上，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在石桌上投下移動的光斑，落在那張寫了字的毛邊紙上，把墨跡照得微微發亮。“早上去的時候緊張，現在回來感覺怎麼樣？“
桂生想了想，把碗放下來。“學堂裡有兩個孩子是以前讀過書的，寫字比我快。還有一個比我小一點，還不太會握筆，先生教他握了三次。宋先生說話很慢，每個字都講清楚了再往下走。“
他冇有說“好“或“不好“，隻是把自己觀察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說了出來。淩烽冇有打斷他，聽他數完了課堂上所有的細節，然後才開口：“明天還去嗎？“
“去。“桂生答得很快。
他把碗裡的綠豆湯喝完，把空碗放回灶房的案板上，然後回到石桌旁，把那頁寫了字的毛邊紙小心翼翼地收進書包裡。他整理書包的動作已經成了習慣——硯臺放在左邊用布墊著，墨條擱在凹槽裡，新筆和舊筆分彆插在書包兩側的布袋中。他把那頁紙疊好放在字帖下麵，拉緊袋口的繩子。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去西牆根看石榴。石榴枝條的主乾又躥高了一截，頂端新生的葉片已經長成了半個手掌大小，顏色深綠厚實。他蹲下來用手背碰了碰葉片，葉片微微回彈，已經有了木質化的葉片才有的那種韌度。他又到竹籬邊看了梔子——那棵長花苞的梔子頂端的綠色鼓包已經膨脹到了拇指大小，形狀更接近花蕾了，外層包裹的萼片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快開了。“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桂生回頭，老人正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圍裙上沾著麵粉。“再過幾天，頭一朵梔子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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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生回頭又看了看那朵花苞。萼片鬆開的那一道縫隙裡，露出一線比白色還要淺的顏色，幾乎是透明的，像是花本身正在從裡麵往外推開一道門。
“明天早上我出門之前再看它一眼。“桂生說。
“會開在你不在的時候的，“老人說，“花不等人。“
桂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放學回來看它。“
下午桂生冇有出去玩。他把字帖翻開來，在石桌上墊了張舊報紙，研了墨，開始練字帖上的前五個字：人、大、天、夫、火。每一個字他寫了三遍，寫完之後對照字帖上的範字比較，圈出自己覺得不滿意的筆畫，再重新寫一遍。淩烽在院子裡劈柴，劈柴聲有節奏地響著，篤、篤、篤，和桂生筆下沙沙的寫字聲交錯在一起，一個粗糲一個細密，像兩種不同質地的線在同一個下午裡平行地織著。
老人坐在堂屋門口，冇有打擾他們。他手邊放著一隻茶缸，偶爾端起來喝一口，目光在院子裡掃一圈——從劈柴的淩烽到寫字的桂生，從東角的桂樹到西牆的薄荷，最後落在那棵即將開花的梔子上。
傍晚阿元來了，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地問桂生今天上學怎麼樣。桂生放下筆跑過去，兩個孩子在門檻上蹲著說了一陣話。阿元說他也想去，但他爹說等明年再送。桂生把今天學的字寫給他看，阿元蹲在旁邊，拿手指順著筆畫比劃了一下。
“這個“天“字寫得好，上麵一橫比我寫的平多了。“阿元說。
桂生把那張練字紙撕了一半給阿元：“你拿回去練。明天我來教你寫。“
阿元接過那半張紙，小心地疊好揣進兜裡。兩個孩子又說了一陣蟬和蝌蚪的事，阿元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晚飯後桂生把白天練的字收拾好，和早上的那頁“天地人“放在一起。他已經攢了不少練習紙了，從練橫豎的舊草紙到這兩天寫在毛邊紙上的習字，每一張都折得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書包裡。他有一種模糊的感覺——這些東西攢起來，就和他的草紙記錄一樣，是關於自己正在往前走的證據。
他躺到炕上的時候，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書包掛在椅子背上，鼓鼓囊囊的一團，裡麵裝著今天新添的東西和明天要用的文具。桂生躺了一會兒，忽然翻身起來，摸黑走到桌邊，用手探了探書包的袋口——繩結被他係得很緊，冇有鬆開。他安心了，回到炕上重新躺下。
院子裡傳來桂樹銅鈴被晚風撥響的聲音，叮的一下，比白天聲音輕一些，像是一句說完了的話正在被夜色收尾。蟬鳴比白天稀疏了，偶爾響幾聲又停一陣，像是在打盹。青溪的水聲隔著院牆和夜色傳過來，持續不斷，和這幾個月以來的每一個晚上一樣。
桂生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起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梔子，然後背上書包去學堂，沿著青石路經過趙嬸的雜貨鋪和阿元家門口，走過主街上的包子鋪，拐進柏樹掩映的學堂院子。宋先生會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名冊。他會在那張靠窗的課桌前坐下，把硯臺和毛筆擺出來。
這些事明天還要再做一遍。後天也是。再後天也是。日子正在變成一條穩定的河流，他坐在岸邊，已經知道了水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