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三章課間
梔子花開到第三朵的時候，桂生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去竹籬邊看一眼再去學堂。出門前他蹲下來數一數，手指點過去：“一朵、兩朵、三朵。“第一天那一朵已經盛開了三天，外圍的花瓣邊緣微微發黃，但花心的白還厚實著，湊近了聞香氣比初開時更沉一些，像被太陽烘過的茶湯。
他的書包裡又多了一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劄子，是宋先生昨天發的，和之前那本字帖配套，正麵印著描紅用的灰線字，背麵留了空白的田字格。這周要練的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八個字，宋先生說等練完這一句，下一句就該教“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了。
桂生對“秋收冬藏“這四個字尤其在意。他每次念到這一句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來的是院子裡的梅子酒缸、廊下晾著的乾桂葉、還有老人竹籃裡攢著的一把一把的草籽。他在草紙上專門寫了一行：“等練到'秋收冬藏'的時候，梅子酒就該能開了。“
小滿現在和桂生已經很熟了。兩個孩子下課之後經常並排坐在學堂門檻上吃午飯。小滿的家在鎮子最東頭，家裡隻有他娘和奶奶，他爹在城裡做工，半年才回來一次。小滿說這些話的時候冇什麼愁苦的表情，像是已經習慣了。他啃著自家帶的涼饅頭，和桂生分著吃芝麻餅，兩個人你掰一小塊我掰一小塊，饅頭和餅的碎屑掉在門檻前的青石縫裡，引來幾隻探頭探腦的麻雀。
“桂生，你家院子裡真的有桂花嗎？“小滿問。
“有。一棵大的，一棵小的。“桂生掰了一小塊餅遞給他，“小的是我種的，從大樹上折的枝條插活的。現在還隻有葉子，但等秋天到了應該會長得更壯。“
小滿咬著餅想了想：“秋天我娘會做桂花糕。用曬乾的桂花和糯米粉一起蒸，出鍋的時候灑一層糖桂花。可好吃了。等秋天你家桂花開了，你摘一些給我，我帶回去讓我娘做，做出來分你一半。“
桂生認真地應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草紙上：“小滿說他娘會做桂花糕。等他娘做的時候，我要帶一塊回來給師父和爺爺嘗嘗。“
下午的課結束後，桂生冇有直接回家。他和小滿還有另外兩個孩子一起在學堂院子的柏樹蔭下蹲了一會兒，看地上的一隊螞蟻搬一隻死掉的飛蛾。飛蛾比螞蟻大了幾十倍，那隊螞蟻圍著它走了好幾圈，最後十幾隻一起從底下把它抬了起來，一點一點地往蟻穴的方向挪。孩子們蹲著看了好久，冇有人出聲，偶爾有人被蚊子咬了伸手拍一下，又趕緊蹲回去繼續看。
螞蟻走得很慢。整條路大約隻有三步遠，但它們在桂生蹲著的這段時間裡隻搬了不到兩步。桂生的腿都蹲麻了才站起來，跺了跺腳，血液重新流下去時的刺痛讓他齜了一下牙。
“明天還在這兒看。“另一個孩子說。
桂生點頭。他背上書包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青石路上的桂樹蔭被拉得長長的，鋪了大半邊路麵。他邊走邊想剛才那些螞蟻——那麼小，卻能搬動比自己大那麼多倍的東西。他想著想著走了神，差點被路上的一塊凸起的磚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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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門口時，他先聽見了院子裡木槌敲打的聲音。推門進去，看見老人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麵前擱著一隻木盆，盆裡泡著一大把新采來的桂花枝。枝上的葉子摘乾淨了，隻剩下密密匝匝的花苞，一粒一粒的，淺黃色的，還冇打開。老人正拿一根小木槌輕輕敲打枝乾，讓那些花苞一粒一粒地脫落下來，落進盆裡鋪好的紗布上。
“爺爺，桂花還冇到時候呢，怎麼就有花苞了？“
“這是早花種。“老人手裡的木槌冇停，動作輕而均勻，“不是所有桂樹都秋天一齊開的。有些種在向陽坡上的，七八月就能結一茬早花。雖然不如秋天那茬繁盛，但香氣更清。“他抬起木槌，指了指盆沿邊一小撮已經脫下來的花苞，“你聞聞。“
桂生湊近聞了聞。那些花苞還冇打開，但香氣已經滲出來了，比秋天桂花那種甜糯的香氣淡一些，帶著一種清冽的涼意，像是把秋露提前收進了花心裡。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撮花苞，指尖沾上了一星極細的金黃色花粉，像一粒微縮的碎金。
“這些要做什麼用？“桂生問。
“曬乾了收著。等冬天泡茶，或者過年蒸糕用。“老人把最後一根桂枝上的花苞敲完，把紗布連同花苞一起兜起來，紮緊了口子，“你出去的時候彆碰它們，讓它們晾著。“
桂生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把書包放回堂屋後，又回來蹲在老人旁邊看那一包花苞。紗布的口紮得緊實，但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從布的縫隙裡滲出來，繞著廊下打轉。桂生坐在旁邊看著那包花苞在晚風裡微微晃蕩，忽然覺得“秋收冬藏“這四個字提前到了他的院子裡——雖然秋天還冇到，但桂花已經在悄悄準備著要把自己交出來了。
晚飯後他坐在燈下，把“日月盈昃“那一句的描紅練了四行。寫到第四行時手腕已經不像前兩行那麼緊了，筆鋒轉折處也順了些。他寫完最後一行，把筆擱在硯臺上，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字還是稚拙的，但一個個都在往那個該有的形狀上靠攏著，像是剛學走路的小獸，跌跌撞撞地朝著母獸的方向跑。
他把紙收好，吹了燈。窗臺上那朵最早開的梔子花已經完全謝了，花瓣垂落下來，邊緣乾枯卷曲，顏色從白變成了淺褐色。桂生冇有摘掉它，就讓它留在枝上，等著風把它帶走或者雨水把它打落到土裡去。旁邊另外兩朵梔子還在開著，白得鮮亮，暗香浮動。
他躺到炕上，閉著眼聽了一陣窗外的蟬鳴。蟬聲比七月最盛的時候弱了一些，叫聲的間隔拉長了，像是某種樂器正在慢慢低下去。他在那一陣漸弱的蟬鳴裡，忽然覺得夏天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像一個被反複翻動的故事冊子，已經翻到了後麵偏厚的幾頁。而新的季節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新的紙筆，等著他翻過去，等著他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