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六章花信
桂生發現大桂樹冒花苞的那天，是個平平常常的早上。
他背著書包從廊下經過，正準備出門去學堂，習慣性地往東角瞥了一眼。大桂樹的枝葉依然濃密油綠，和整個夏天看起來冇有什麼區彆。但他眨了一下眼睛，又仔細看了一眼——在某根枝條的末端，葉腋的位置，鼓出了十幾個極其微小的凸起，比米粒還小，顏色比葉子淺了一度，綠中透著微微的黃。
他停下腳步，把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擱在石凳上，跑過去踮著腳看那根枝條。那些凸起太小了，小到他不敢確認那是什麼，但他的心已經開始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跑進灶房，淩烽正在切紅薯準備上鍋蒸。
“師父！大桂樹上冒花了！“
淩烽刀下停了一下，擱下菜刀跟他走到院子。他站在桂樹下，抬眼看了看桂生指的那根枝條，又看了看鄰近的幾根枝條。他的目光從低處掃到高處，從外圍掃到內膛，逐枝看過去。
“有了。“淩烽說，“今年的花苞比去年多。樹養了一整個夏天的根，現在開始把攢的力氣往外送了。“
桂生站在樹底下仰頭看。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落下一片碎影，他眯著眼追著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凸起看，越看越多——原來不隻那一根枝條有，東麵朝南的那幾根粗枝上幾乎每一個葉腋都冒出了細小的芽點。它們密密地排著，挨挨擠擠的，像一群正在葉片背後排隊的、還在害羞的小東西，等著秋天的信號一到就一起湧出來。
“它們什麼時候能開？“
“九月。“淩烽說，“現在才八月初。它們會一點一點地長大，等長到小指甲蓋大的時候就快了。從冒花苞到開花，大約還要一個月。“
桂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一個月。到九月的時候，他的學堂也上了將近一個月了，桂樹也該開花了，梅子酒該開封了，秋天就該實實在在地落進院子裡了。那時候這一整個夏天的記錄，就要開始翻到新的季節那一頁了。
他把那根冒花苞最多的枝條的位置默默記在心裡：東麵第三根枝，從地麵大約一人高的位置分出去的，向陽的那一麵。他打算從今天起每天放學回來都先看看這根枝條上的花苞長大了多少。
那天在學堂裡他走神了兩次。第一次是宋先生講“秋收冬藏“四個字的結構時，他腦子裡浮現的是大桂樹枝葉間那些米粒大的花苞正在一天一天地鼓起來的樣子。第二次是抄寫到“藏“字的最後一筆時，他停頓了一下，想到了舊冊子裡那句“樹比人長久“。現在這棵樹正在他眼前從夏天走入秋天，每一片葉子、每一個花苞都在按照自己的節奏行進著，不因為他走神或專心而有任何改變。
午休的時候小滿發現桂生的午飯吃得比平時慢，問他怎麼了。桂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家院子裡的桂樹開始冒花苞了。今年可能要開很多花。“
小滿聽得一愣，然後興奮起來：“那到秋天就能做桂花糕了！“他把自己帶的半塊紅薯掰了一半遞給桂生，“給你。你吃完了有力氣回去看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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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生接過來咬了一口。紅薯蒸得透爛，甜絲絲的，在舌尖化開。他嚼著紅薯，覺得心裡有種踏實而安然的期待在慢慢地生長，像那些花苞一樣不急不躁。
放學後他跑得比以往都快。書包帶子在肩上拍打著，他穿過青石路上的桂樹蔭，經過主街上正在收攤的菜販，從學堂一路跑回了院門口。推開院門的時候他先喘了兩口氣，然後走到大桂樹底下，仰頭找到了那根枝條。
花苞還在。和他早晨出門時差不多大，但葉腋的縫隙間似乎又多了幾個新的，擠在最外側的位置，淺綠淺綠的，還冇有他的小指甲蓋大。他把書包放在樹根旁，就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數了數那根枝條上的花苞數目，數到二十多個就亂了。
老人從堂屋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見桂生仰著頭站在樹底下的樣子，冇有出聲。他就在堂屋門口站著，喝著茶，看著桂樹下的那個小身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落下來，在桂生的肩膀和頭發上印出碎金般的光斑。他仰著頭的樣子很安靜，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爺爺，“桂生冇有回頭，目光還落在那根枝條上，“你說這些花苞知道自己是為什麼開的嗎？“
老人端著茶杯想了想。“它們不知道。它們隻是覺得時候到了，就開了。但你知道。“
桂生過了一會兒才放下仰酸了的脖子。他揉了揉後頸，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底下的土，然後走到廊下放好。他又轉回大桂樹底下，伸手虛虛地攏了一下那根枝條的位置。他的手指冇有碰到花苞，隻是隔著寸許的距離感受了一下那片空氣裡的、屬於初秋的微涼和屬於花苞的、正在蓄積的溫熱。
那天傍晚他在草紙上寫了很久。寫了大桂樹冒花苞的位置、數量和大小，寫了他每天準備回來觀察的計劃，寫了從花苞到開花大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推算，還在末尾添了一句：“這是我來桂溪鎮之後第一次看到桂花從頭到尾地長。去年秋天我還冇來。今年秋天，我和這棵樹一起等花開。“
他放下筆，把草紙收進書包裡。書包裡的紙頁已經厚實了許多，從最初的薄薄一遝到現在撐得書包側麵鼓出來了一小塊。他把手放在書包外麵按了按那些紙頁的厚度，感覺到了這個夏天自己攢下的分量。
入夜之後他站在東廂房的窗邊往外看了最後一眼。大桂樹的輪廓在月色裡清晰分明，那些白天看得見的花苞現在已經隱入了黑暗之中，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那裡，正在夜色裡繼續著它們緩慢而確定的膨脹。再過一個月，那些現在還隻是米粒大的綠點就會變成滿樹的金黃色，把整座院子的空氣都灌滿甜潤的桂花香。
他拉上窗簾，躺到炕上。明天早上出門前還要去看一眼那些花苞，看看它們有冇有比今晚更大一點。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一個月之後秋天就坐在院子裡了，而他從一開始就等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