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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七章微香

花苞是第八天開始變黃的。

桂生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去那根枝條下站一會兒。頭三天花苞還是淺綠色的,第四天起綠裡麵透出了一線極淡的米白,第七天米白又帶上了若有若無的黃。到了第八天傍晚,他站在樹底下仰頭的時候,看清楚了自己頭頂上方幾簇花苞已經徹底轉成了淺黃色——不是秋天那種濃烈的金黃,是一種很淡的、像被水稀釋過的顏色,在暮光裡幾乎發著光。

他伸手探向最低的那一簇花苞,手指在距離花苞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冇有碰到花,但他感覺到了。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一線甜香,從那些尚未打開的花苞縫隙裡滲出來,縈繞在他的指尖和鼻端之間。他用力吸了一下,那香氣卻又散了,像是被他自己的氣息攪散了。

“有香味了。“他轉頭對站在廊下的淩烽說。

淩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微微偏頭嗅了嗅空氣。“嗯,花苞開始放香了。還冇開,但已經在準備了。再過十天左右,最早的那一批就該綻開了。“

桂生把手收回來,放在鼻子下麵又聞了一下。指尖上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氣味,如果不是他剛才離得那麼近,幾乎不會註意到。他把手翻來覆去看了看,確認冇有碰到花苞,但那絲香氣就附著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張看不見的極薄的紙。

他在那天的記錄裡寫道:“花苞變黃了。低處的幾簇已經有味道了,很淡。我站在樹底下仔細聞才能聞到。再過幾天它們就會開,那時候整座院子都會是香的。“

他在“香“字下麵畫了一道波浪線,然後又想了想,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到時候要把窗子打開,讓香味飄進屋裡來。“

學堂裡這幾天也有了秋天的氣息。教室窗戶外的柏樹開始落細小的枯葉,宋先生讓值日生每天把窗臺上的落葉掃乾淨。桂生的座位靠窗,偶爾有葉子被風送進來落在他的硯臺旁邊,他就撿起來放在窗臺上,攢了幾片之後再一起倒進廊下的花圃裡。

宋先生今天教了一首寫桂花的詩。詩很短,隻四句,但桂生聽了一遍就記在心裡了。

“不是人間種,移從月中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

宋先生解釋這首詩的時候說,古人覺得桂花是從月亮上來的,因為它的香氣和彆的花都不一樣,有一種不在人間的清冽。桂生聽著,腦子裡浮現的是自家院子的桂樹——那些正在變黃的小花苞就是從那個樹上來的,不是從月亮上來的,但它們散發出的氣息,或許就是那種讓古人覺得來自天上的東西。

“桂生,你發什麼呆?“宋先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桂生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筆已經停在了紙麵上,墨水在紙上洇出了一個小點。他趕緊重新蘸墨把詩抄完,抄到“吹得滿山開“那句的時候,用力收了一下筆鋒,把那個“開“字的最後一豎拉得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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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小滿湊過來看他抄的詩。“你寫得好多了。我那個'非'字怎麼寫都歪。“桂生低頭看了看小滿桌上的紙,確實那個“非“字左右兩邊的豎撇角度不一樣。他想了想,在自己的紙上又寫了一個大大的“非“字,筆畫拆開,兩邊的間隔標清楚,遞給小滿看。小滿照著比劃了一下,又重新寫了一個,雖然還不是特彆端正,但比剛才順眼多了。

“你以後教我寫字。“小滿說。

“好。“桂生說,“你下次帶野棗來就行。“

放學的時候小滿往桂生手裡塞了一把東西。打開一看,是三四顆紅透了的野棗,比上次的大了一圈,果皮上帶著曬出來的細密皺紋,捏起來已經有些軟了。“我娘說這種徹底紅透的最甜,給你嘗嘗。你家的桂花開了的時候記得告訴我,我帶著我娘來做桂花糕。“

桂生把紅野棗小心地放進口袋裡,一路走一路想著桂花糕的事。他走到巷口的時候聞到了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和青石路麵上被秋陽曬暖了的草木氣息混在一起,把初秋的傍晚塗抹得溫柔而飽滿。

回到院子之後他先照例去看花苞。那幾簇淺黃色的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原本緊閉的頂端開始出現了極細的裂隙。裂隙處露出的顏色比花苞表麵更黃一些,是那種熟透了的小麥一樣的金黃。一簇花苞裡有三四個已經微微張開了口,像是正在醞釀著今夜或者明天清晨一起打開。

桂生蹲在樹底下,把臉湊近花苞,輕輕吸了一口氣。這一次那一絲甜香比昨天清晰多了,不再需要刻意去捕捉就能聞到。香氣涼絲絲的,從花苞的裂隙裡滲出來,像是秋天把自己最細小的一縷魂魄釋放到了空氣裡,正在試探著他在不在。

他站起來,看了看天色。暮光是金紅色的,把桂樹的葉子邊緣照得發亮。今天的最後一批蜜蜂還在花苞周圍飛著,嗡嗡的,繞著那些還冇打開的淺黃小球轉圈。桂生想,蜜蜂大概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它們飛來的頻率比前幾天高了,像是已經收到了邀請,隻等著門開的時刻。

吃飯的時候他多吃了半碗飯,淩烽看了他一眼,冇有問原因。老人把一碟醃蘿卜往他麵前推了推,桂生夾了兩塊,就著飯慢慢吃完了。他坐在桌邊的時候一直在想那種微微的甜香——它還在他的鼻腔裡留著印子,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線,一頭係在他的嗅覺上,另一頭係在那些即將綻開的花苞上。等他明天早上從學堂回來,那些花苞大概又會開大一點。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更接近那個滿院桂香的時刻,而那個時刻正在一步一步地,不緊不慢地朝他走過來。

他放下碗,又跑去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才肯進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