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一十九章貼紅
臘月一到,桂溪鎮就開始變顏色了。
先是趙嬸的雜貨鋪門口掛出了兩串紅燈籠,然後是主街上賣春聯的攤子擺了出來,紅紙黑字的長條幅沿著繩架垂下來,被冬風牽著微微擺動。再然後,桂生放學路上看見好幾家的門框上已經貼了新的紅紙對聯,墨跡還新著,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亮。
學堂裡也染上了紅。宋先生今天帶了一遝裁好的紅紙進了教室,分給每人兩條,說要讓他們自己寫春聯。教室裡一下子熱鬨起來,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該寫什麼字,有的說要寫“福“字,有的說要寫“春回大地“,還有的乾脆說“我爹說讓我寫'年年有餘'“。
桂生拿著自己分到的兩條紅紙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紅紙裁得齊整,紙麵光滑,比他平時練字的毛邊紙厚實許多,指腹貼上去有一種綿密的澀感。宋先生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常用的春聯聯句作參考,讓他們自由挑選,寫好了帶回家貼在門上。
桂生選了一句短的:“春風化雨,萬物生輝。“八個字,句子不長,但每個字都好。他在草紙上先打了兩遍稿子,反複確認了每個字的結構和間距,才在紅紙上落了筆。墨蘸得不多不少,筆鋒落下去的時候紙麵吸墨很快,墨跡的邊緣在紅色背景上清晰分明。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一句停頓一下,再寫下一句。教室裡其他孩子有的已經寫完了正舉著吹氣,有的還在為某一個筆畫的走向皺眉。
小滿坐在隔壁桌,紙上寫的是“家和萬事興“。他寫到“和“字的時候那一撇歪了,猶豫了一下想重寫,桂生按住他手腕:“不用重寫,筆畫有了就行。貼在大門上冇人會盯著那一撇看的。“
小滿猶豫著把那撇收了尾,端詳了一下,確實勉強也算端正了,便繼續往下寫。
放學的時候每個孩子都卷著自己的春聯紙回家。桂生把那兩條紅紙小心地卷成筒狀握在手裡,袖口和手指上都沾了一點星星點點的墨痕,是寫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他一路走一路看著彆人家門上已經貼好的春聯,有的字體工整有的稚拙,但都被妥帖地貼在了門框兩側和橫楣上。每扇門都像穿上了一件過年的新衣裳,整條巷子從巷口到巷尾,紅色一段一段地連接起來,像一條正在慢慢拉長的紅綢帶。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淩烽已經把門框擦乾淨了。他在堂屋門口等著,手裡端著漿糊碗,旁邊擱著一把舊刷子。桂生把春聯紙展開讓他看,淩烽低頭看了看那八個字,把漿糊碗放下,接過了紅紙。
“你寫的?“
“嗯。宋先生讓我們在課堂上寫的。“
淩烽冇有再說什麼。他站在堂屋門口,把漿糊均勻地刷在門框兩側的木麵上,然後小心地接過桂生遞來的上聯,對正位置,從上往下用掌心順勢撫平,貼得服帖端正。然後貼下聯,最後貼橫批。漿糊還冇乾透的時候,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整體的對齊效果,伸手微微調整了一下橫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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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生站在淩烽旁邊,仰頭看著自己寫的春聯貼在了門框上。紅紙襯著白牆黑瓦,墨色的字在冬日下午的灰白色天光裡顯得格外分明。那些筆畫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現在它們正貼在堂屋門口,在這個冬天裡替他守著這一扇門。
“好看。“桂生說。
淩烽端詳了一會兒門框上那副春聯,目光在那“春風化雨“四個字上多停了一拍。“筆力比上個月穩了。橫批的位置也正。“他說完之後端了漿糊碗轉身進了灶房。
桂生還站在門口看著那副春聯。一陣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紅紙的邊角微微掀起又落下,他伸手把掀起來的角又按了按。墨水已經在紙上乾透了,牢固地附著在紙麵上,風吹不散。
晚飯後桂生到院子裡走了一圈。廊下那隻紅燈籠還掛著,雖然冇點,但紅色的紙麵在夜色裡隱約可辨。堂屋門口他寫的春聯在暮色中像兩道深色的墨條,貼在紅色底麵上,在即將暗下去的光線裡呈現出最後一點清晰。院子裡冬夜的寧靜被這些紅色點綴著,原本灰冷的色調裡滲進了溫厚的人間味道。
桂生站在廊下,忽然覺得這個冬天過得比想象中快。過完了九月和十月,十一月也過去了,現在臘月都已經走到眼前了。再過一個多月就是過年,春天也就該回來了。他從春天來到桂溪鎮,經過了夏天、秋天,現在正在這裡過冬。桂樹的葉子落了,花謝了,但根還在土裡。門口貼著他的春聯,廊下掛著他的燈籠,灶房櫃子裡存著他摘的桂花,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每一季都留了記號。
他攏了攏衣領,轉身回了屋。明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會在門口停一下,看看門框上那副自己寫的春聯。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直到過年那天,紅紙會褪一些色但依然貼著。然後春天回來的時候,新的葉子會從桂樹的枝椏間重新冒出來,像去年一樣。
有些事情年年都在重複。春聯要貼,桂樹要發芽,花要開,果實要結。但做這些事的人每一年都在變。桂生知道自己也會變,明年他寫春聯的時候字會比今年穩,院子裡的桂樹會比今年高,他會比今年認得更多的字、見過更多的人、經曆過更多的事。但有些東西不會變——堂屋門口每年都會貼一副紅紙春聯,廊下每年冬天都會掛一隻紅燈籠,院子裡那棵桂樹每年秋天都會如約開花。
他吹了燈躺下。門框上那副他親手寫的春聯在夜色裡安靜地待著,墨跡在黑暗中吸收著月光和寒氣,等待著明天早晨第一縷日光落上去的時候重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