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二十章掃塵
臘月二十三,小年。
桂生今天放了一整天的假。宋先生說臘月二十三要掃塵,是年前的大日子,各家都要把屋裡屋外徹底收拾一遍。桂生吃過早飯就挽起了袖口,把堂屋的桌椅搬到院子裡,又把東廂房和灶房的邊角都騰空了。
淩烽站在梯子上掃屋梁上的灰。長竹竿頂綁了一束乾稻草,伸到房梁和椽子之間掃過去,積了一年的薄灰撲簌簌地落下來,在上午的光線裡飄散成一大片浮動的塵霧。桂生捂著鼻子退到門口,等灰落了一陣才再進來,又拿了濕布去擦牆麵和窗框。
老人把灶房的鍋碗瓢盆全搬到了院子裡,正蹲在井臺邊一隻一隻地洗。井水在冬天的空氣裡冒著淡淡的白汽,老人的手浸在水裡撈碗的時候凍得通紅,但冇有停。桂生擦完了堂屋的窗戶,跑過去幫他端已經洗好的碗,用乾布擦乾淨,碼進竹筐裡。
“爺爺,為什麼二十三要掃塵?“桂生一邊擦碗一邊問。
老人把最後一隻砂鍋從井水裡撈出來瀝著,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二十三祭灶,送灶王爺上天彙報一年的家事。把屋子掃乾淨了,灶王爺去了天上也好說咱家利索。“
桂生雖然不太明白灶王爺是怎麼上去的,但他覺得這件事很合理——辭舊迎新之前,總得先把舊的東西清一清、理一理,給自己一個乾淨的起頭。
他把擦好的碗整整齊齊地摞進了灶房的櫃子裡。碗壁還帶著水汽微微的涼意,經過他的手指時留下細密的觸感。
上午把屋裡的東西都搬出來擦完曬乾之後,桂生又跟著淩烽把院子裡打掃了一遍。青磚地上的落葉碎屑被掃乾淨了,牆根的雜草被拔掉了,連竹籬邊的枯藤也被理了理。石榴的草簾被淩烽解開檢查了一下,又原樣裹好。廊下小桂樹陶盆裡的表土被他鬆了鬆,澆了一點微溫的水。
傍晚的時候何嬸從院牆那邊探過頭來,看了看院子裡乾乾淨淨的場麵,笑了起來:“你家裡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年味都出來了。“她扔過一隻小竹籃,裡麵裝著幾塊自家做的米花糖。桂生接住籃子道了謝,又看了看院子裡的幾個角落——確實乾淨利落,像換了一層新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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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堂屋裡重新生起了炭火。桂生坐在爐邊吃米花糖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跑進東廂房,從枕頭底下翻出那遝草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四月末第一篇關於桂樹發芽的記錄,到九月開花和摘花的記錄,到入冬之後下雪和糊燈籠的記錄。整遝紙捏在手裡已經有了相當的厚度,邊角被他翻得起了毛,每一頁上都寫著不同的日期和天氣,記錄著院子裡的種種動靜。
他翻完最後一頁,把草紙合攏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回堂屋。淩烽坐在爐邊削一支新的竹筷,老人靠著椅背半闔著眼烤火。窗臺上那隻紅燈籠還冇點上,但紅色的紙麵被炭火的暖光一照,亮堂堂的,像一團縮小的晚霞。
“師父,“桂生站在爐邊,“過了年是不是就快開春了?“
淩烽削竹筷的手冇停:“過了年還有一個多月才是立春。不過日子是往後數著過的,過一天近一天。“
桂生點了點頭。他冇有再問,蹲回爐邊把自己的手心對著炭火攤開。火光的暖意湧過來,從指尖到掌心,再從掌心沿著手臂往上走,暖到肩膀。窗臺上的紅燈籠在火光裡安安靜靜地亮著,門框上那副他寫的春聯在夜色裡被堂屋的光照出一小片紅,院牆外偶爾傳來一聲鞭炮的試響,短促而清脆,像是過年正在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門檻小聲地敲門。
他在這一年的末尾,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把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那些從春天就開始的事情,經過夏天和秋天的發酵,到了冬天終於以最安靜的方式收了口。桂樹歇了,花摘好了,酒泡上了,燈籠糊了,春聯貼了,塵也掃了。所有該做的都做了,就等著過年的那一天把那隻紅燈籠點亮,把灶房裡那壇梅子酒打開,然後跨進新的一年。
他閉上眼烤著火,在炭火的嗶剝聲和老人平穩的呼吸聲裡,不緊不慢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