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二十二章新正
大年初一的早晨,桂生是被凍醒的。
他從被窩裡探出一隻手,剛伸出去就縮了回來,空氣涼得像浸過井水。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從枕邊的窗臺上摸到那把木勺,握在手心裡感受了一下那種光滑的木質觸感,才徹底清醒過來。昨晚守歲到什麼時候他記不清了,隻知道後來是淩烽把他抱回屋裡的。
院子裡靜得很。除夕夜裡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到了後半夜就稀疏了,這會兒徹底停了。遠外偶爾有一兩聲零星的爆竹響,像是睡得太晚的人剛醒,意猶未儘地又補了一發。桂生穿了夾襖推開門,清冽的寒氣迎麵撲來,他一縮脖子,但還是走了出去。
廊下那隻紅燈籠已經滅了,燭火燒儘後剩了一小截殘蠟粘在底托上。紅紙在晨光裡顯得比昨晚暗了一些,顏色從正紅變成了帶著一層薄灰的暗紅。桂生踩著青磚地走到院門口,門框上那副春聯還在,邊角被一夜的冷風吹得微微翹起,他伸手按了按翹起的角。
巷子裡空蕩蕩的。家家戶戶的門都還關著,紅燈籠在各家的屋簷下掛著,有的還亮著昨晚未熄的殘火,有的已經滅了,紅色的紙殼在晨光裡像一串串乾了的柿子。整條巷子被過年的紅色渲染著,安安靜靜地躺在冬末薄薄的陽光裡。
他走回院子裡的時候,看見淩烽站在東角大桂樹底下。淩烽今天也換了新衣裳——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領口挺括,衣擺到膝下。他背對著桂生,站在那裡看著桂樹光禿的枝條。冬日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樹下一直延伸到廊下。
桂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麵對著那棵過了一整個冬天的桂樹。
“師父,立春還有多久?“
“還有十來天。“淩烽說,“等立春過了,這棵樹的芽就要開始動了。“
桂生仰頭看著那些在冬日天幕上清晰伸展的枝條。枝梢的顏色比冬天剛開始的時候淺了一些——那些木質部在漫長的寒冷中正在慢慢地醞釀著什麼變化,肉眼幾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們正在準備著。立春隻是一道門檻,跨過去之後,地下和地上的所有東西都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一起開始鬆動。
早上的灶房裡,老人正在煮湯圓。白白胖胖的糯米團子在沸水裡翻滾,浮上來之後又沉下去,再浮上來時已經煮熟透了。老人盛了三碗,每碗裡擱了一勺桂花醬——是秋天摘的桂花蜜漬了幾個月之後已經變得濃稠深潤了,擱進熱湯裡化開來,在碗麵上浮出一層細細的金色油花。
桂生坐在灶房的小桌旁,用那把木勺舀了一隻湯圓。湯圓皮糯滑軟,咬開之後黑芝麻餡流出來,和桂花醬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的濃鬱。他慢慢地吃著,覺得這一年開頭的第一頓飯就暖到了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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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後桂生去院子各處走了一圈,算是給院子裡的每樣東西“拜個年“。他先到廊下看了看小桂樹——陶盆裡的土還濕潤著,枝條的頂端冒出兩個極細微的突起,和他當初第一次發現花苞時幾乎一樣。他冇有聲張,隻是蹲下來多看了兩眼,記住了那個位置。
然後他到西牆根看了看石榴。草簾裹得嚴實,用手探了探簾子底下的溫度,還是冷的,但冷得不像深冬那麼透徹了。牆角埋桂花籽的那塊覆草地方,他蹲下來觀察了一陣。土麵的顏色比前一陣深了一些,像是水分在慢慢往上走。他伸手摸了一下覆草下麵的土——土的表麵微微有了潮氣,不再像深冬時那樣硬實乾裂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初一的上午晴好無風,冬日的陽光雖然淡薄,但落在他靛藍色的夾襖上時,已經隱隱有了一絲暖意,不再像臘月那樣隻是一個明晃晃的冷光源了。
中午老人用小陶爐在院子裡煨了一鍋糯米飯,裡麵埋了幾粒紅棗和桂圓乾。飯香伴著甜潤的果乾氣息在院子裡散開來,和廊下紅燈籠舊紙的輕微焦味混在一起。桂生端著碗蹲在廊下吃糯米飯,看著陽光一寸一寸地把青磚地上的薄霜融化,露出底下灰藍色的磚麵。
阿元下午來串門了。他也穿著新衣裳,深紅色的棉襖襯得他的圓臉更加紅潤。兩個孩子蹲在廊下剝花生吃,阿元絮絮叨叨地說著昨晚他家放了多長的鞭炮、他爹給了他多少壓歲錢、他娘包餃子的時候在餃子裡塞了一枚銅錢被他吃到了。桂生聽著,把自己攢的幾顆核桃仁分了他一半。
“過了年你又要長一歲了。“阿元一邊嚼核桃仁一邊說,“明年你的桂樹是不是該開花了?“
桂生想了想:“明年秋天它應該能開幾簇小花。後年就會開得更多。“
阿元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那你明年秋天請我吃桂花糕。今年你家的桂花糕太好吃了。“
“明年請你吃。“
太陽偏西的時候,桂生獨自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遍那些他每天都會看的東西。桂樹在冬末的餘暉裡站著,枝條疏朗而挺拔,像一位已經卸了妝的戲臺主角,正在後臺安靜地等著下一場戲的幕布拉開。窗臺上的木勺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石桌上的紅紙屑還冇掃乾淨,院門口的紅燈籠像一枚閉合的花朵垂著,過了今天就要收進屋去了。
桂生站在那裡,覺得這個冬天他做的事情都很踏實。他把秋天收進了罐子和布袋裡,把冬天過成了紅紙、炭火、燈籠和春聯。他守過了歲,吃過了團圓飯,給院子裡的每樣東西都打過招呼了。
現在他等著春天來。等著桂樹發芽,等著石榴抽枝,等著牆角那粒桂花籽從土裡探出頭來。他等過了整整一個冬天,也該輪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