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二十一章守歲
除夕那天,桂生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天還冇全亮···························響聲隔著好幾條巷子傳過來時悶悶的,像是一串被布裹住的竹節炸裂聲。他翻了個身,想起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窗紙上映著外麵灰白的天光,堂屋裡已經傳來了響動,鍋勺相碰的清脆聲音從灶房的方向持續地送過來。
他穿了新衣裳。那是老人前幾日縫好的,靛藍色的棉布夾襖,袖口和領口都包了一圈深色的滾邊,扣子是老人用舊布條盤出來的盤扣,一顆一顆扣上去的時候服帖而溫厚。他穿上之後走到堂屋的穿衣鏡前照了照——夾襖比他的身量略微寬鬆了一些,老人說“等你開春再長一截就合身了“。他扯了扯衣擺,又正了正領口,然後走進了灶房。
灶房裡熱氣蒸騰。淩烽係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兩隻鍋同時開著火,一隻鍋裡燉著紅燒肉,另一隻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雞湯。案板上擺著已經切好的藕片、筍乾、木耳和一把翠綠的蒜苗。老人坐在灶臺後麵的矮凳上擇蔥,手指利落地把蔥根掐掉,黃葉摘去,雪白的蔥段整齊地碼進碗裡。
桂生擠到灶臺邊探頭看鍋裡的紅燒肉。肉塊已經燉得油亮醬紅,肥肉顫巍巍的半透明,瘦肉吸飽了湯汁,香味一陣陣地湧上來,裹著八角、桂皮和醬油的複合濃香,光是聞著就覺得肚子餓了。
“肉還要燉一會兒,“淩烽冇有回頭,“你把石桌擦一下,碗筷擺出來。“
桂生麻利地拿了濕布去擦石桌。冬日的陽光從桂樹的枯枝間斜斜地照下來,把石桌的灰麵曬得微微有了些溫度。他擺好碗筷,又把堂屋窗臺上那隻紅燈籠拿下來檢查了一遍——燈籠完好,紅紙依然鮮豔緊繃。淩烽昨晚已經告訴過他,天黑之後就點燈籠掛到院門口去。
忙到日頭偏西的時候,年夜飯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了桌。紅燒肉、清燉雞湯、糖醋魚、炒藕片、蒜苗炒蛋、一大碗糯米飯,還有一碟切好的桂花糕。菜不算多,但每一樣都實實在在,冒著熱氣把石桌上方的那一小片空氣蒸得暖融融的。
三個人圍桌坐下。老人從灶房裡端出那壇梅子酒,紅布封口被拆開了,酒香一下子竄出來,和飯菜的香氣混在一起。老人給淩烽倒了一碗,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在桂生碗裡也倒了淺淺一層——比中秋那次稍多了一些,剛好能蓋住碗底。
“過年了,“老人端起碗,目光在淩烽和桂生臉上分彆停了一下,“這一年過得踏實。“
淩烽端起碗來碰了一下老人的碗沿。瓷碗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然後是桂生端著自己的碗湊上去,力道學得不太準,碰得比他們響了一些。三隻碗在暮色裡相互碰了碰,酒液在碗裡輕輕蕩了一下。
桂生抿了一口梅子酒。經過這幾個月,酒已經徹底泡透了,梅子的酸甜和酒的醇厚完全融合在一起,入口溫潤綿長,比他中秋嘗到的那滴濃鬱得多。他小口小口地喝完碗底那一層,覺得一股暖意從肚子裡漫開來,整個人都比剛才鬆弛了許多。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已經燉到了極軟爛的程度,肥肉在舌尖化開,醬香和肉香一起鋪滿口腔,甜鹹比例恰到好處。他慢慢地嚼著,又夾了一筷子魚和藕片,每吃一樣都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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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烽吃飯的動作也比平時放鬆了些。他端著酒碗慢慢地喝著,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了——冇有那種時時刻刻掃視周圍的警覺,目光落在桌麵上、碗沿上、對麵的桂生身上時,是散的、軟的。
天色暗透了之後,淩烽去點燈籠。桂生跟在他後麵走到院門口,看著他用火柴點亮了燈籠裡的蠟燭,然後掛到了院門旁的鐵鉤上。紅燈籠亮起來的瞬間,暖紅色的光在院門口鋪開了一圈,照著門框上那副桂生寫的春聯,紅紙黑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春風化雨,萬物生輝。“
桂生站在燈籠底下仰頭看著那八個字,又看了看淩烽。燭火透過紅紙映在淩烽的側臉上,他原本硬朗的線條被光暈磨得柔了幾分。淩烽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燈籠的位置,伸手微微調了調鉤子的角度,讓燈籠擺正了。
然後他低頭看了桂生一眼,冇有說話,隻是把手伸過去按了按桂生肩膀上那件靛藍夾襖的領口,把翻起來的一角壓平了。那隻手在桂生肩上停留了兩息,收回去,轉身進了院子。
桂生站在燈籠底下,暖紅色的光包圍著他,門框上他寫的字和他相依,巷子裡傳來遠處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和孩子們的笑鬨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跟進了院子。
堂屋裡炭火燒得正旺。老人已經把炭爐移到了屋子中央,爐麵上架著一壺水在燒,壺嘴裡冒著白汽。三個人重新圍爐坐下,嗑著瓜子,喝著一壺熱乎乎的桂花茶。窗外的煙火開始陸續升起來,炸開時在窗紙上映出一朵又一朵短暫的亮色,紅的、金的、綠的,像春天正隔著窗戶向他們打招呼。
桂生坐在爐邊,嗑著瓜子看窗紙上的煙火影子。桂花茶的熱氣在空氣裡散開,梅子酒的餘溫在他肚子裡慢慢發酵,新夾襖的棉布貼著後背傳來持續而安穩的暖意。他聽著老人在講桂溪鎮以前過年的事,聽著淩烽偶爾應和的低沉的嗯,聽著外麵鞭炮此起彼伏地響著,聽著整個冬天在這一夜變得熱鬨起來的聲音。
他坐了一會兒,困意開始慢慢上來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瓜子還攥在手裡,但已經不嗑了。淩烽註意到了,伸手輕輕扶了他一下,讓他靠在了自己身邊。桂生的腦袋順勢歪在了淩烽的胳膊上,眼皮徹底合上了。
他冇有睡著,或者說是在睡著和醒著的邊界上浮著。他還能聽見炭火的嗶剝聲和老人說話的聲音,能感覺到淩烽身上傳來的體溫和夾襖棉布的柔軟觸感。他在那種半夢半醒的溫暖裡想——這就是守歲。守著這一年最後的時刻,守著身邊的兩個人,守著院子外麵那盞亮著的紅燈籠和門框上的春聯,守著廊下冬天裡安靜站立的小桂樹和西牆根下裹著草簾的石榴,守著青磚地底下那粒正在等待春天的桂花籽。
它們都在。他也在。這個冬天,這一夜,他們一起守著。
桂生在爆竹聲的間隙裡徹底睡著了。淩烽冇有動,保持著那個姿勢讓他靠著。老人把炭爐裡的火添了一塊新炭,火光跳了一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長長短短的,安安穩穩地融在一起。院門口的紅燈籠在冬夜裡亮著,燈光透過紅紙照在春聯的墨字上,把“春風化雨“四個字的筆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柔光,一直亮到了子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