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極北寒虎 > 第二千一百二十五章春耕

第二千一百二十五章春耕

三月一到,地氣就徹底通了。

桂生早上光腳踩在院子裡試了試——青磚地雖然還帶著夜晚的涼,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冰得他跳腳了。涼得很淺,太陽出來一曬就散了。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淩烽,淩烽點了點頭,把立在牆根底下歇了一整個冬天的鋤頭和釘耙搬了出來,在井臺邊仔細地磨了一遍。

“該翻地了。”淩烽說,“趁著地氣暖了,把該種的東西都種下去。”

院子裡能翻的地方不多。西牆根和竹籬邊那幾小塊空地之前已經種了薄荷和梔子,石桌旁邊和廊下的角落是花木的地盤,東角留給那棵大桂樹。真正能用來種東西的隻有牆邊那半畦空地,和院子中間石桌到灶房門口之間那條窄長的土帶。

淩烽把那條土帶翻了出來。鋤頭落下去的時候翻起來的土是深褐色的,濕漉漉的,帶著一股從地底下升上來的、沉睡了整個冬天的暖意。桂生跟在後麵用釘耙把土塊敲碎,又用手把草根和石頭撿出來。他的指甲縫裡很快嵌滿了泥土,但他不在乎,反而覺得那些泥土嵌在皮膚裡有一種實在的、踏實的觸感。

老人從灶房裡出來看了一會兒,說:“種點青菜吧,春分前後正好。再種兩排豆角,搭個架子。”

淩烽從灶房的儲物間裡翻出了一小把種子——去年秋天留的青菜籽,圓圓的、深褐色的,捏在手裡滑溜溜的。還有一包豆角籽,比青菜籽大一圈,表麵有細密的紋路,顏色是帶著光澤的灰白。桂生把種子攤在掌心裡看了看,湊近了聞,有股乾燥的、粉末一樣的植物氣息,和剛翻出來的鮮泥味道完全不同。

他按照淩烽的示範,用手指在鬆好的土麵上戳出小坑,每個坑之間隔了兩指寬的距離。然後把青菜籽一粒一粒地放進坑裡,每個坑裡放三粒,說是“三粒總有一顆能出”。放好之後覆上薄土,用手指輕輕按實。整條土帶被他戳了二十幾個小坑,放進去六十多粒種子,按平之後土麵留下一排排細小的凹痕。

豆角籽種在靠牆的一側,沿牆挖了一條淺溝,每隔一掌的距離點下一粒籽,然後覆土。淩烽從儲物間找了幾根細竹竿,在豆角地的上方搭了一排矮矮的人字架,竹竿交叉處用麻繩綁緊,橫梁上再擱一根長竹竿連成一整排。搭好之後他拍了拍竹架,搖了搖確認穩定,說:“等豆角長到半尺高的時候,會把藤纏上去。”

桂生蹲在剛種好的地邊看了一會兒。青菜的地麵上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排排整齊的、略微濕潤的凹痕。但那些種子就在土麵之下,正在吸著春風和地氣,準備把殼撐開。他掏出草紙記下:“三月初三,種了青菜和豆角。青菜種在中間那條土帶上,豆角靠牆,搭了竹架子。種子埋下去之後澆了水。土是暖的。”

寫完他收了筆,拿著水瓢給每一寸新翻的地都澆了水。水從瓢邊淋下去,滲進鬆軟的泥土裡,把土麵洇成深色。他蹲著澆水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一個隻管種樹的孩子,變成了一個要照管整片院子的gardener。東角有桂樹,廊下有盆栽,西牆有石榴和薄荷,竹籬有梔子,牆角還有那棵剛出芽的桂花苗——再加上今天新種的青菜和豆角,整座院子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了等他照料的東西。

那天下午小滿來串門,看見了院子裡新翻的地和搭好的竹架。“你們種菜了?”他蹲在豆角地邊看了看竹架,“我家也種了,種的是黃瓜和韭菜。我娘說等黃瓜結了給我做涼拌黃瓜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千一百二十五章春耕(第2/2頁)

桂生蹲在他旁邊,說:“我家的豆角也是爬架的,等結出來了分你一些。”

小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忽然說:“你家的院子比去年我來的時候東西多了好多。”

桂生也跟著站了起來,順著小滿的目光看了一圈。確實多了。去年他剛搬來的時候院子裡隻有東角那棵老桂樹、西牆的木架和幾樣老人的舊物件。現在院子裡有薄荷,有石榴,有梔子,有大大小小四棵桂樹——大桂樹、小桂樹、牆角的桂花苗,還有那棵他親手扡插後換過盆的——再加上新種的青菜和豆角,和何嬸送來的月季、茶花,整個院子被填得滿滿當當,冇有一處是空著的。

那些東西不是一次性搬來的,是這一年裡他一天一天、一件一件地添進來的。每一樣都經過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經過了他在草紙上一行一行的記錄。他忽然覺得,這就是過日子——不是某一天忽然什麼都有了,而是一天加一點、一季加一樣,慢慢地就攢滿了。

晚飯後淩烽在院子裡磨刀。不是西牆上掛的那幾把,是一把新打的窄刃鋤刀,周師傅開春後新打的,說給他們院子裡翻土用。鋤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推拉,發出細密而綿長的沙沙聲,和遠處青溪的水聲交織在一起。桂生坐在石凳上借著暮光翻那本舊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了下來,那一頁上有一行他之前冇特彆註意過的字。

“春天種什麼,秋天就收什麼。但有些東西種下去之後,要等好幾年才能收。種樹的人不一定能吃到自己種的果子,但種下去的人知道,後麵會有人吃到。”

桂生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合上冊子。他想到了東角那棵桂樹——種它的人可能也不在了,但每年秋天滿樹的花香還在。他想到了自己種的那些東西:桂樹要幾年後才開花,石榴要兩三年後才能結果,牆角那棵桂花苗可能要五年十年才能長成一棵像樣的樹。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在哪裡,但他知道自己種的東西會留在這裡。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暮光已經從東角桂樹的枝頭滑走了,天幕變成了深藍和灰紫的交界色。桂樹的新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著,葉片邊緣被最後一點天光照得微微透亮。菜地裡的種子還埋在土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下麵——六十多粒青菜籽和二十多粒豆角籽正在泥土裡吸著春夜的露水,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就會開始膨脹。

他彎腰摸了摸牆角那棵桂花苗的葉子。葉片比前幾天又大了一圈,顏色從嫩綠轉深了一點,邊緣的小齒變得清晰了。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上留了一點點葉麵分泌的微弱油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把那點油光搓掉了,然後轉身進了屋。

灶房裡飄出老人煮粥的香氣,淩烽還在院子裡磨那把新鋤刀,磨刀聲在春夜裡持續地響著。桂生搬了草紙坐到燈下,準備寫今天的記錄。他打開那一頁空白的紙麵,拿起鉛筆,在頂端寫下了新的日期。日子還在往後數著走,而他已經在這個院子裡種下了足夠的種子。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