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二十八章頭茬
豆角爬到竹架頂端的那天早上,桂生掐了第一茬青菜。
他蹲在菜地邊挑了一會兒,選了最外麵那幾片已經長得比手掌還大的葉子。何嬸說得對——外層的葉子再不吃就老了,底下的新葉正在等著往上拱,掐掉外麵的老葉反而給裡麵的嫩葉讓出了空間。他掐的時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葉柄的根部,輕輕一折,葉柄應聲而斷,斷麵滲出一點點清亮的汁液,帶著青菜特有的那種淡淡的辛香。他一共掐了七八片,每一片都沉甸甸的,葉麵厚實飽滿,拿在手裡像握著一小把綠色的扇子。
他把菜拿到井臺邊洗。井水衝在葉麵上時,那些白天沾上的細塵和夜裡的露水痕跡都被衝走了,葉片露出乾淨鮮亮的深綠色。他洗得很輕,怕把葉子揉壞了,一片一片地過水,洗完之後瀝在竹筐裡。
淩烽中午用這些青菜做了一碗麵。青菜下鍋的時候滋啦一聲響,葉麵遇熱迅速縮了下去,顏色從深綠變成了更深的墨綠,但質感依然厚實。麵煮好之後淩烽把炒好的青菜擱在麵上,又澆了一勺麵湯。桂生端著碗坐在石桌邊,夾起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葉片入口滑嫩,嚼起來有微微的脆感,帶著大火快炒之後特有的鑊氣和青菜本身清甜的回味。他慢慢地嚼著,覺得這碗麵比以往任何一頓都好吃——因為這青菜是他從一粒種子看著長起來的,是他每天澆水、間苗、看著它從土裡鑽出來的。
老人也吃了,吃完之後說了一句:“自己種的菜有筋骨,比鎮上買的味道正。”
桂生把這句話記在了草紙上。他寫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去年他記下的第一篇是四月廿八桂樹發芽,那時候他剛來桂溪鎮不久,院子裡什麼都冇有。而現在他吃的青菜是自己種出來的,桂樹是他看著長了整整一年的,牆角那棵桂花苗是他去年冬天親手埋下的種子變成的。他寫的記錄裡開始有了越來越多“自己”的東西——自己種的、自己養的、自己記下來的。這些字句一點一點地填進草紙裡,把“桂溪鎮的桂生”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和這片土地連在一起的人。
下午去學堂的時候他路過小滿家,遠遠地看見小滿蹲在院子門口衝他招手。他跑過去一看,小滿家的黃瓜架上已經纏上了幾根新綠的藤,卷須繞著竹竿打了好幾個圈,頂上還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小滿家的杏花也開了,滿樹淡粉色的花朵把院牆都映得暖融融的,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軟軟的。
“黃瓜爬上去了!”小滿興奮地指著那些藤,“你搭的架子好用。”
桂生蹲下來看了看那些卷須纏繞的圈數,說:“再長高一點就要開花了。開了花就能結黃瓜了。”
小滿用力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把炒瓜子塞給桂生。兩個孩子蹲在杏樹下嗑瓜子,看杏花的花瓣被風吹落下來,飄在他們的肩頭和膝蓋上。小滿的娘從屋裡出來看見了,笑著說:“你們倆像兩隻坐在花底下的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千一百二十八章頭茬(第2/2頁)
桂生走的時候小滿折了一枝開得最盛的杏花給他。“拿著,回去插在你家院子裡。”
桂生把那枝杏花帶回院子,找了個舊瓷瓶灌上水,把花枝插進去,擺在堂屋的窗臺上。杏花的香氣很淡,比桂花的甜香清一些,靠近了才能聞到,是一種帶著春末和初夏之間那種明淨而微溫的氣息。他把花瓶轉了個方向,讓開得最多的那一麵對著窗外的日光。
傍晚他照例把院子各處看了一遍。東角大桂樹的新葉已經長得很大了,顏色從春天的嫩綠轉成了更深一些的翠綠,葉片厚實了,在晚風裡翻動時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廊下的小桂樹抽出了第二輪新葉,比第一**了一圈,枝乾也粗了一些。西牆根的石榴已經長出了一大截新梢,紅褐色的莖上葉片舒展,灌木的骨架已經成形了。薄荷鋪滿了窗臺上那排陶盆,葉子肥厚油綠,掐一片聞一聞,清涼的氣息直衝腦門。
牆角那棵桂花苗也不聲不響地長著。第五片真葉已經展開了,比前四片都大,葉脈清晰,邊緣的小齒排列整齊。它站在這塊曾經空蕩蕩的牆角地上,現在已經和旁邊的梔子、薄荷、石榴一起構成了院子西側的一小片綠意。雖然它還是最小的一棵,但去年那粒芝麻大的種子變成現在這棵五片葉子的苗,用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等待和半個春天的生長。
桂生蹲在桂花苗旁邊,把今天的事寫下來。他寫到掐青菜、寫到淩烽煮的麵、寫到小滿家的杏花和黃瓜架、寫到那枝插在瓶裡的杏花。他寫完之後停了一會兒,在末尾添了一句話:“今天吃到了自己種的菜。青菜很甜。我以前不知道原來自己種的東西吃起來是這樣。”
他把紙收好放回屋裡,又出來站在院子裡。暮色從桂樹的枝葉間漫下來,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柔和的灰藍色。菜地裡的青菜被掐掉了外層的老葉之後,露出中間嫩綠的新葉,比早上看起來更精神了。豆角藤在架子上繼續往上攀著,最頂端的卷須還在空氣中一圈一圈地轉,尋找著更高處可以纏繞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豆角架最頂上那根橫梁,手掌貼著竹竿的表麵感受了一下。竹竿被日光曬了一天,還留著微溫。他收回手的時候看見自己的指尖上沾了一點點竹子表麵的細粉,青灰色的,像極細的木屑。他搓了搓手指,把那些粉末搓掉了,然後轉身進了屋。
灶房的燈亮著,淩烽在裡麵燒水。老人坐在堂屋裡就著燈光看一本舊書,書頁翻動的聲音細碎而柔和,和灶膛裡餘燼偶爾響起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春夜安靜而滿當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