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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二十七章小滿家的黃瓜架

小滿家住在鎮子東頭,離學堂不遠。桂生周末上午過去的時候,小滿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家的院子比桂生家小一些,院牆也矮一些,從牆頭能看到裡麵搭了一半的竹架和一大片剛翻過的新土。院子裡種著兩棵杏樹,靠牆根有一排韭菜,地中間是還冇來得及爬架的黃瓜苗,軟塌塌地伏在土麵上,莖須在空中盲目地摸索著,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東西。

“我爹走之前說要搭架子,後來冇來得及。”小滿領著桂生進了院子,指了指那幾棵黃瓜苗,“我娘說找幾根竹竿綁一綁就行,但我不會綁。”

桂生蹲下來看了看那些黃瓜苗。苗齡比自家豆角苗小一些,莖還細,但須已經長出來了,細細的卷須在空氣中一圈一圈地轉著,碰不到東西就慢慢垂下去。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牆角靠著的一捆舊竹竿上。竹竿不算粗,比手指略細,長度也夠,大約是小滿他爹之前備下的。

“你幫我扶著,我來綁。”桂生說。

兩人把竹竿搬到黃瓜地旁邊。桂生學著淩烽搭豆角架的樣子,先在每棵黃瓜苗旁邊插一根竹竿,插進土裡大約一掌深,然後把相鄰兩根竹竿的頂端交叉,用細麻繩在交叉處繞三圈紮緊。小滿在旁邊幫他扶住竹竿,桂生綁繩結的時候手還不夠快,繞得也有些鬆,綁了好幾處才找到手感。但紮到後麵幾根時,他的動作明顯利落了不少,繩結也打得緊實了。

架子搭好之後,桂生把黃瓜苗的莖輕輕引到離它最近的竹竿旁邊。有一棵苗離竹竿遠了一點,他試著把莖挪過去,但想起淩烽說過“彆硬掰”,便收回了手。小滿在旁邊看著,問:“它自己能找到嗎?”

“能。”桂生說,“它的須會自己轉,碰到竹竿就會纏上去。”

小滿盯著那棵離竹竿最遠的苗看了一會兒,卷須正在空氣中不緊不慢地旋轉著,像一根極細的、在空氣中畫圈的手指。他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急不得,便拉著桂生去看他家的杏樹。

兩棵杏樹種在院子東牆邊,枝乾比桂生家的石榴粗一些,樹冠撐開來遮了半個院子。枝頭上花苞已經鼓得很大了,淡粉色的花瓣尖從萼片裡探出來,像是隨時都會綻開。

“快開了,”小滿仰頭看了看,“我娘說杏花開的時候就該種韭菜了,春天雨水多,韭菜長得快。”

桂生伸手夠著一根低垂的杏枝,用指腹碰了碰花苞的尖。花苞的質地柔軟而濕潤,和桂樹那種硬實的花苞完全不一樣,指尖碰到的時候能感覺到花苞內部的綿軟和脹滿,像是隻等一陣暖風吹過來就會整朵綻開。

小滿的娘從屋裡端了兩碗糖水出來給他們喝。碗底沉著兩顆紅棗和幾粒枸杞,熱水泡出來的淡紅色在碗麵上泛著微光。桂生接過碗說了聲謝謝,小滿的娘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常聽小滿說你家院子種了好多東西。有空也帶小滿多看看,他爹不在家,他一個人種不明白。”

桂生點了點頭。他端著碗喝糖水的時候,看了一眼小滿家的院子——兩棵杏樹、一排韭菜、幾棵黃瓜苗、牆根還擺著幾個舊陶盆,盆裡種著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草,大約是以前小滿他爹在家時種的。院子不大,但每一樣東西都被照料著,雖然不如自家院子那樣規整,但也有一種踏踏實實的過日子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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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糖水後桂生又幫小滿把韭菜地裡的雜草拔了一遍。小滿蹲在旁邊跟著學,分不清韭菜和草的區彆,拔錯了好幾棵,被桂生一一指出來。兩個孩子蹲在韭菜地裡忙了一陣,手指上沾了韭菜葉被掐斷後滲出來的辛辣汁液,洗都洗不掉,聞著像一小把剁碎的春菜。

走的時候小滿送到門口,說:“等我家的杏花開了,我給你送一枝。”

桂生說好,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排剛搭好的黃瓜架。竹竿的影子在上午的日光裡斜斜地鋪在地上,幾棵黃瓜苗靜靜地伏在根部,卷須已經開始朝著最近的那根竹竿伸展了。他想著過幾天再來看看,看看那些須有冇有成功地攀上去。

回去的路上他沿著青溪走了慢一些。溪水兩岸的樹都綠起來了,柳條垂得低低的,拂著水麵。田裡有人在放水,新翻的田壟被水浸透之後變成了深褐色,映著天光泛出濕潤的亮。他蹲在溪邊洗了洗手,韭菜的辛辣味被溪水衝淡了一些,但指尖上還留著那一點點殘餘的、屬於彆人家院子的氣味。

回到自家院子的時候,他先去看了一眼豆角架。他種的豆角已經爬到竹竿的半腰了,卷須繞著竹竿打了四五個結實的圈,葉片在架子上舒展開來,迎著午後的陽光油亮亮的。旁邊的青菜已經長得很大了,最外麵的幾片葉子比他的手掌還大,葉麵深綠厚實,摸上去微涼而光滑。

他蹲在菜地邊看了一會兒,又去牆角看了看那棵桂花苗。苗子似乎又比前兩天高了一點,頂端的第五片真葉正在慢慢展開,顏色比下麵的葉片淺一號。他伸手測了測它和旁邊那棵梔子花苗之間的距離——還有一掌寬,暫時不擠。明年如果梔子長得太快,可能就要把桂花苗移個地方了。但那是明年的事,現在不急。

他從兜裡掏出草紙,坐在廊下寫今天的記錄。他寫了小滿家的院子、搭黃瓜架的過程、杏樹的花苞、還有韭菜地裡拔錯的幾棵草。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早上寫的那一頁——豆角藤繞著竹竿往上爬——和這一頁放在一起,一天之間他經曆了自家院子和小滿家院子兩個不同的春天。一個是他熟悉的,每一片葉子都認得;另一個是彆人的,每一樣都新鮮,但同樣在努力地往上長。

他合上草紙,靠在廊柱上歇了一會兒。院子裡陽光正好,桂樹的嫩葉在風裡翻動著,把日光剪成細碎的光斑鋪在地上。菜地裡的青菜和豆角都在安靜地吸收著下午的光照,根須在泥土裡悄悄地延伸,枝葉在空中慢慢地展開。他覺得自己種下的東西和小滿家種的東西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連線——它們都是春天的一部分,都在這片土地上按著同一個季節的節拍生長著。不管種在誰的院子裡,春天來了,它們都會好好地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