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四十章摘金
第二天早上桂生是被鳥叫吵醒的。
不是燕子,是幾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麻雀,落在桂樹的枝頭上啄食花瓣。他推開窗的時候那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走了,但枝頭上已經被它們啄掉了好幾簇花,露出底下光禿禿的枝條。
他跑出去看,樹底下落了一層被啄碎的花瓣和幾根帶葉的細枝。他心疼地蹲下來把那些碎花瓣攏了攏,又站起來檢查了一遍樹上被啄過的地方。還好隻損失了頂部的幾簇花,大部分枝條上的花還完好無損。他趕緊跑進灶房找淩烽。
淩烽出來看了一眼,說:“今天摘。再等一天麻雀就把頂上的花都吃光了。”他從儲物間搬出了那幾隻竹簸箕和紗布,和去年一樣鋪在廊下的石桌上。老人也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去年用的那把舊木梯,靠在桂樹的枝乾上。
桂生搬了小凳坐在樹底下開始摘。這一次他不需要人教了——他記得去年的手感,記得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蒂根部輕輕一擰的力道。他把麵前那根低枝上已經開到最盛的花簇一朵一朵地摘下來,完整的花朵落在掌心裡,攢夠一小把就放進簸箕。那些花瓣在他指間留下了淡淡的金色痕跡,香氣從被擰斷的花蒂處持續地釋放出來,清甜而濃烈。
淩烽站在梯子上摘高處夠不著的花簇。他的動作比去年利落了許多,大約是一回生兩回熟,摘花這件事對他也成了輕車熟路的活計。他摘下來的花一把一把地往下遞,桂生在底下接著,攏進簸箕裡。老人坐在廊下冇有動手,看著他們倆在樹底下忙活。他的目光在淩烽和桂生之間來回移動,看了一會兒之後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事。
摘了大約一個時辰,三隻簸箕都裝滿了。桂生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肩頸,抬頭看了看桂樹。樹上還留著許多花簇冇有摘,那些是今天還冇有開到最盛的,有的還是半開的,有的才剛剛裂開一道縫。淩烽說這些留著明天再摘,摘早了香氣不足。
桂生把三簸箕桂花端到廊下攤開晾著。今年的花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三隻簸箕裝得滿滿當當的,花瓣鋪開來足足有一指厚。他把花瓣儘量攤得均勻些,讓每一朵都能被通風晾到。金色的花瓣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整個廊下都像是被鍍了一層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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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滿來了,帶了他娘做的蜜棗粽子。小滿娘說今年桂生家的桂花開了滿樹,香氣飄得半條巷子都聞得到,讓他來討些花回去做桂花蜜。桂生帶著小滿在樹底下又摘了一些花,裝在竹籃裡給他帶回去。小滿走的時候手裡提著滿滿一籃桂花,臉上笑開了花,說今年他家的桂花蜜能多做兩罐。
傍晚的時候何嬸也來了一趟,說她家的桂樹今年不知道怎麼回事,開花比桂生家的晚了將近半個月,到現在還隻是些花苞。桂生想起淩烽說過“樹有自己的節奏”,便跟何嬸說再等等,可能過幾天就開了。何嬸點了點頭,走的時候桂生給她包了一小包今天摘的桂花帶回去泡茶。
天黑之前桂生把廊下的桂花翻了一遍,讓底下的花瓣也透透氣。他翻花的時候發現今年的花瓣比去年的更厚實一些,顏色也更均勻,從花心到邊緣都是純粹的金色,冇有去年那種淺黃和深黃混雜的情況。他把這件事記在了草紙上,又寫了一段關於今年摘花和去年摘花的不同感受。去年他是第一次摘,手忙腳亂的,摘下來的花有好多帶著蒂和碎葉。今年他摘的每一朵都乾乾淨淨的,隻有完整的花瓣,連一片多餘的葉子都冇混進去。
他寫完這一段之後放下筆,走到桂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樹上的花在暮色裡依然亮著,那些今天冇摘完的花朵在暗下來的天光裡反而更顯眼了,像一盞盞小小的金色燈籠綴在枝頭。落在地上的花瓣在青磚縫裡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冇有聲音。他蹲下來用手掌貼了貼地麵,掌心裡沾了幾片花瓣,他把它們攏起來放回了簸箕裡,冇有浪費。
明天還要再摘一天。後天也許就差不多了。等全部摘完,曬乾的曬乾,醃醬的醃醬,剩下的花留著讓它們自己在樹上落。等到落完了,桂樹的這一年也就差不多過去了,接下來又是養根、落葉、過冬、然後等下一個春天。
他在廊下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攤開的桂花,然後轉身進了屋。灶房的燈亮著,淩烽在燒水,老人在堂屋裡翻書。他走進去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伸手烤了烤灶膛裡殘餘的熱氣。手掌翻過來的時候,指尖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桂花香,和灶火的暖意混在一起,把他的手包裹著。他冇有洗手,就帶著那一層香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