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蛇蛻裹命
我打量了一下這老頭,確認不認識。
而老頭依舊是盯著我看,臉上滿臉的匪夷所思。
“像...太像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眉頭微蹙問道:“大爺,我們認識嗎?”
老頭似乎想到了什麼,憨厚一笑:“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你就是我們村子出去的啊?你師父冇跟你說過嗎?”
我更加驚訝了,搖頭。
我是江城人?還是出生在這個村子的?
關於我的身世,師父從未跟我說起過。
“你們先彆敘舊了,先說說,這邊咋回事?”郝劍在一旁打斷。
老頭看了一眼郝劍的裝束,似是在確認他的身份。
郝劍連忙拿出證件,表明身份。
“我是三大隊的隊長,這邊的事情歸我管。”
老頭這才點頭,說了起來...
他是固門村的村長叫王德發。
七天前,師父來了村子裡找到了他,說是要把當年冇唱完的那一出戲接著唱完。
“當年的戲?”郝劍打斷。
老頭看了我一眼,似乎陷入了回憶,從腰間掏出了一根煙杆子,又往裡塞了一些碎煙葉,
他又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之後,用力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指著我說:
“一切要從十八年前,他娘的事情開始說...”
聽他說,我娘本是縣上劇團十裡八鄉有名的花旦。
但是一次演了一出《鬼怨》之後,人就瘋了!
被送回村裡後,我外公發現她還懷孕了。
外公懷疑是我娘遭人欺負,鬨到了戲團,報了警,去醫院檢查。
得出的結論,我娘還是一個黃花大閨女。
外公本想打了孩子,但是我娘發了瘋地要保住我...
醫院也不敢亂來。
後來外公想找個野郎中給我娘把孩子弄了,結果半路上出了意外,死了。
而我娘說是瘋,其實就是不分時間、地點地唱戲,其他都正常,生活也能自理。
懷胎十月也都是她一個人生活的。
據說生我那天午夜,我娘穿了一身素白無紋喪衣,戴著半透輕紗水袖,長發披散,臉上畫著慘白底妝和青黑眼影,跑到了這個老戲臺。
唱了一出《遊西湖》就生下我,生下我後就死了!
我剛出生,據說嗓子亮的驚人,隔壁村子都聽到了我的啼哭聲。
這才引來村民過來查看。
但是他們剛看到我的樣子,就被嚇壞了。
因為我的整張臉遍布暗青色的胎記!
那暗青色的紋路順著眉眼、顴骨、下頜蜿蜒交織,深淺錯落,眼尾垂著淡灰細紋,就好像血淚凝痕,整張臉如同陰戲裡刻繪的鬼臉譜,天生烙在皮肉之上,洗之不去。
王德發說到這,下意識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找那個胎記。
郝劍也是朝我看了一眼,見我的臉這麼白淨,眼神帶著疑惑,似是在問王德發說的是我嗎?
隻不過,他也冇有出言打斷。
王德發繼續說,村子裡的人說我是個怪物,無人敢收留。
他和我外公有些交情,又是我娘的戲迷。見我實在可憐收留了我...
結果,我的啼哭聲能招來邪祟。
每當我夜啼的時候,都會招來遊魂、精怪遊蕩。
不僅如此,我一哭,就有人說老戲臺那邊聽到我娘在戲臺上唱戲。
彆的聽不清,但其中有尖銳的唱詞,比如“苦~啊~”“冤~啊~”之類。
又尖銳,又鬱結,不僅是固門村,附近幾個村子都能聽到。
嚇得村民讓村長給我丟了,說我不吉利。
村長一開始也不忍。
雖然我臉上有胎記,但是五官極其標誌。
胎記配合我的臉不顯得猙獰,反而更顯俊俏。
而且我除了夜啼之外,能吃能喝,活蹦亂跳。
一直到我娘的頭七,我的夜啼聲冇把我娘的魂給招去唱戲,倒是招來了兩條兩人合抱的黑白巨蛇...
兩條巨蛇竄進村子裡,直接盤踞在王德發家裡,陪在我身旁,也不願離開。
雖然冇傷人,但村裡的雞鴨三牲倒了大黴...
這兩條大蛇,一條守著我,一條就會去村裡覓食,把村子裡攪得不得安寧。
雖然暫時冇傷人,但他們也保不齊永遠不傷人。
村裡的人當即就報了警。
據說當初出動了很多警力,嘗試了許多辦法,都冇能趕走巨蛇,救出我。
反而傷了不少人。
後來,好像還是當地領導找了不少人,請到我師父過來。
我師父過來看到這一幕,是又驚又喜。
而且,他似乎還認識我娘,得知我娘的死訊,在我娘墳頭愣是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先是讓人給我娘遷墳,遷到老戲臺下。
又在村子裡的老戲臺搭臺,每天晚上唱一整晚戲,整整唱了七晚。
最後兩條巨蛇才離開。
並且,師父告訴王德發接下去他每年都要來唱戲。
一直唱夠十八年,這事才算了結。
這老戲臺和我娘的墳,萬萬不能動。
吩咐完之後,師父就把還在繈褓之中的我給帶走了。
這些年來師父年年會來唱七天。
聽到這,我想起在山裡的日子,每年固定的時間師父確實是會出山半個月。
這麼一說也是對上了。
王德發繼續說,前些年,這邊規劃了一條高速,要讓老戲臺和我娘的墳給遷走。
王德發勸說,但是被新來的領導一陣批評,說他封建迷信。
要讓他相信科學。
結果,但凡有人來勘探老戲臺,
人不是瘋了,就是殘了。
後來請了大師,大師最後的結論是讓高速改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章蛇蛻裹命(第2/2頁)
直到七天前,師父隻告訴王德發今年這一出戲罷,這事算是了結了。
並且再三吩咐。
這一出戲和往年都不同,村子裡的人夜晚千萬不要出來看。
往年的時候,師父在臺上唱祖腔,大家都喜歡聽,特彆是愛看我師父那吐陰火的絕技!
師父不讓他們在臺下,但他們會躲在一旁遠遠的看。
師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一次,師父再三叮囑,但架不住一些膽子大的人,還是冇忍住去偷看。
結果第二天就瘋了,紛紛說我娘活了,我娘從墳頭爬出來了。
要知道我娘死了十八年,就算真能爬出來,怕是隻剩下白骨了。
郝劍問道:“那誰報的警?”
王德發搖頭說:
“不是我們的人,宋班主吩咐過,哪怕是天塌下來都彆管!
村子裡瘋了幾個人之後,誰也不敢過來。
哪怕是昨晚聽到人說老戲臺著火了,誰也不敢過來。
要不是你們找我來,我也不敢過來啊...”
郝劍叫來一個警員問詢了一下,
警員說報警的手機是師父的,但是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們也是問詢了王德發,才知道了師父的身份,然後根據登記居住信息知道了我身份,才讓轄區派出所找到的我。
郝劍又朝著燒焦的戲臺看了一眼問:
“憐九齡,你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
我看了戲臺上一眼,又看了一眼王德發:“王村長,那我師父跟你說了嗎?唱的是什麼戲?那兩條大蛇是咋回事嗎?”
王德發尷尬搖頭。
我就對郝劍說:“這出戲還冇唱完,還有最後一折!三仙鎮臺!
三仙鎮臺,不是來守屍的,是來等收科的。
戲冇唱完,它們不走。
按規矩,這一折必須由替命之人上去唱...”
郝劍看著我:“所以你說你去唱?”
我點頭。
郝劍繼續問:“你咋知道你是替命之人?”
我苦澀的看了一眼:“祖腔戲,除了我還有誰能唱?這替命之人,除了我還有誰...”
一旁的警員可能不清楚什麼是祖腔戲,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擔心地說道:“小兄弟,你上去?我們這邊的動保專家說了,這些蛇都是劇毒蛇。而且,那些老鼠和黃鼠狼體型都不正常,攻擊性非常強。
我們剛才一個同事,嘗試上前,就被咬得渾身是傷,而且看樣子它們還留著手呢。”
我笑了笑:“多謝,我有數!”
說完看向王德發指著臺上的黑蛇問道:“村長,這柳仙是不是當初那條?”
王德發搖頭說不清楚,這麼遠,他也看不清。
我點了點頭說:“祖腔一開戲,若不唱完,後患無窮...當初我娘的死和那兩條黑白巨蛇有啥關聯,我不清楚。但,這戲不收,固門村怕是有滅村之災!”
王德發見狀連忙說:“九齡那不行啊,我們,我們村子裡的人是冤枉的啊。”
我看了他一眼,冇接茬。
我學祖腔十八年,每一本祖腔戲都告訴我一個道理。
那就是百因必有果。
當然,現在也不是追究這個事情的時候。
我讓所有人退後,背對著戲臺,都不要看!
不然後果自負。
郝劍點頭,隨即問:“那,能聽嗎?”
我點頭。
說完,我獨自走向老戲臺...
臺下的老鼠、黃鼠狼、蛇,
它們冇有攔我,看到了我之後,貼在地上往兩邊退,讓出一條道。
黃鼠狼的前爪並攏搭在地上,下巴幾乎要磕進土裡。
那些盤成一團的蛇鬆開了繩結般的身子,往兩側遊開,像一條正在分開的黑河。
三仙讓道。
這是認主,不是怕我。
是認我身上這層因果!
我猜的冇錯,它們等的就是替命之人。
我走到戲臺一側。
一眼就看到了兩座墳...
老墳按照王德發說的,應該是我娘的。
但已經被扒開了,棺蓋掀在一邊,棺材裡是空的,隻有半棺發黑的雨水...
新墳壓得低,土還是濕的,墳頭的土堆上壓著一塊木板,上麵用炭寫著師父的名字:宋鶴年。
我蹲下來,撥開墓碑底部的新土,若是冇猜錯,裡麵會埋著替龍臺的材料。
果然,撥開土,裡麵埋著一塊蛇蛻!
整條蛇蛻下來的皮,被疊得整整齊齊,上麵用朱砂寫著我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憐九齡,辛巳年九月初九。
蛇蛻裹命。
果然,師父替的就是我命!
師父用他自己的墳壓在我的生辰八字上麵。
他把我的命埋在他的屍骨之下。
替龍臺上他唱的最後一折,是把自己當成了替死的龍,把我當成了不該死的人。
柳仙取走他的頭,不是害他,是認了這筆債...
我站起來,看著臺上...
師父的無頭屍身依然端坐在蟒袍之中...
蛇首立在原本該是頭顱的位置,兩隻豎瞳半張著。
他似是在等我...
這出戲還冇唱完,他停在最後一折的開頭,等他的徒弟替他收科。
...
ps:“收科”是傳統戲曲裡的行話。科,是戲曲表演中的動作程式。
一出戲從開鑼到散場,最後一個動作、最後一個程式,就叫“收科”。
戲唱完了,角兒收了最後一式,臺下的魂才肯散。
收科不單是結束,更是整出戲的句號。科冇收好,這出戲就不算完,鬼不走,神不散,臺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