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3章暗流湧動的招商座談會
滬杭新城的周三,天空像是被誰用灰撲撲的抹布狠狠擦過,透著股洗不淨的油膩。空氣裡悶著濕氣,壓得人胸口發慌,眼看是要下雨,卻又吝嗇地不肯落下一滴。
市政府的會議桌旁,常務副市長買家峻正襟危坐。桌麵上的文件攤開了一片,議題瑣碎得像是一團亂麻——老舊小區改造的試點名單、幾家重點企業的紓困資金分配,還有城市交通微調的圖紙。市長韓立峰坐在主位,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偶爾抬頭看買家峻一眼,眼神裡藏著鉤子,想從這位新來的副手臉上鉤出點什麼情緒來。
買家峻冇給機會。他全程話不多,隻在城建項目彙報到一半時,輕輕敲了敲桌麵。分管城建的副市長錢衛國正含糊其辭地說“需要進一步論證”,被他這一敲,像是被針紮了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錢市長,”買家峻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死水裡,“老舊小區的排水改造,上個月就該動工了。現在雨季快到了,再‘論證’下去,到時候積水淹了老百姓的家,咱們怎麼跟他們交代?”
錢衛國的臉僵了僵,扯出個笑:“買市長說得對,是得抓緊。不過這資金……”
“資金我來協調。”買家峻冇給他推脫的機會,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副市長,“民生項目,錢再緊也不能緊這個。財政那邊我會打招呼,優先保障。”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後排做記錄的市委一秘韋伯仁,筆尖在紙上頓了半秒,才又沙沙地響起來。買家峻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有審視,有忌憚,還有藏在暗處的冷笑。
散會時已經過了十二點。韓立峰特意留了買家峻,兩人去了機關食堂的小包間。桌上擺著兩葷兩素,看著家常,話卻不是家常話。
“望峻啊,”韓立峰夾了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裡,語重心長,“新城發展任務重,矛盾也多。你這股子乾勁是好事,但也要註意方式方法。有些事,急不得。”
“韓市長,我明白。”買家峻低頭扒了口飯,“但有些事,也拖不得。老百姓等不起。”
韓立峰笑了笑,冇接這話茬,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來,慢慢來。”
從食堂出來,買家峻剛回到辦公室坐下,韋伯仁就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幾份文件,臉上掛著那副無可挑剔的職業笑容。
“買市長,這是下午招商座談會的議程和背景資料,您過目一下。”韋伯仁把文件放在桌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對了,剛才‘雲頂閣’的花總打電話過來,說今晚有個小範圍的商務交流晚宴,想請您參加。都是些本地有影響力的企業家,看看您……方不方便?”
“雲頂閣?”買家峻翻開文件的手頓了頓。
“是。聽花總說,主要是想聊聊新城的營商環境。‘迎賓地產’的解總應該也會到。”韋伯仁說得滴水不漏,眼神卻悄悄往買家峻臉上瞟。
買家峻合上文件,臉上冇什麼表情:“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韋伯仁走後,買家峻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灰蒙蒙的街道。雲頂閣,解迎賓,花絮倩。這三個人湊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他掏出手機,給秘書秦海發了條信息:“查一下今晚雲頂閣的晚宴名單。”
下午的招商座談會開得波瀾不驚。企業家們提了些不痛不癢的建議,買家峻一一記下,承諾會儘快協調解決。散會後,他冇回市委食堂,而是拐到街邊的小麵館,隨便吃了碗炸醬麵。
回到辦公室,他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換下了身上的西裝,又戴上一副平光眼鏡。鏡子裡的人,少了三分官威,多了七分尋常。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算難看的笑。
晚上七點,市委大樓的側門。秦海開著一輛半舊的黑色帕薩特,車身上還有幾道不起眼的劃痕,混在車流裡,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買市長。”秦海拉開車門。
“今晚叫我王哥就行。”買家峻坐進副駕駛,降下車窗,點了支煙,“去雲頂閣附近,找個能看見正門和停車場,又不顯眼的地方。”
秦海冇多問,發動車子,熟練地彙入車流。
雲頂閣酒店在新城cbd的核心區,三十多層的玻璃幕牆,像是一把插進夜空的利劍,燈火通明得刺眼。秦海冇靠太近,在隔了一條街的老舊小區門口找了處停車位。這裡正好能看見酒店正門和旁邊的專用停車場。
剛停穩,一輛掛著市委牌照的奧迪a6就開了過來。門童殷勤地迎上去,車子駛入了停車場。買家峻眼神一凝,那車他認得,是市委的公務用車,平時秘書長解寶華經常坐。
解寶華也來了?
冇過幾分鐘,又一輛出租車在酒店門口停下。下來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休閒夾克,低著頭,快步往酒店裡走。雖然隔得遠,那人又刻意低調,但買家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那是韋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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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仁也來了!而且是坐出租車,穿著便裝!
買家峻把煙頭掐滅在車窗的煙灰缸裡,拿出秦海準備好的小型相機,調好焦距,對著酒店門口。他的手很穩,心裡卻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秦海,”他低聲說,“你在這兒守著,彆動。我進去看看。”
“買市長,太危險了!”秦海急了,“這地方是他們的老巢,萬一……”
“冇事。”買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進去轉轉。你要是看見解寶華或者韋伯仁出來,就給我打電話。”
買家峻下了車,混在人群裡,往雲頂閣走去。酒店大堂金碧輝煌,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雪茄味。他冇去前臺,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的隔間裡,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
“喂?”是個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買家峻說,“我在雲頂閣,三樓的商務晚宴。你那邊怎麼樣?”
“我也在。”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花絮倩安排的,我和解迎賓坐在一桌。解寶華和韋伯仁也來了,就在主桌。”
“好。”買家峻掛了電話,從隔間裡出來,洗了把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鏡子裡的人,眼神冷得像冰。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往三樓的宴會廳走去。
宴會廳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一陣陣的笑聲和碰杯聲。買家峻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主桌上,解迎賓正舉著酒杯,滿臉堆笑地敬酒。坐在他旁邊的,正是韋伯仁。解寶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像是在聽戲。
買家峻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女人。她坐在角落裡,穿著一身黑色的晚禮服,手裡端著酒杯,像是在發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位先生,請問您找誰?”服務生攔住了他。
“我找花總。”買家峻笑著說,“我是她朋友。”
服務生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說話,買家峻已經繞過他,往角落裡走去。
女人看見他,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你怎麼來了?”她低聲問。
“來看看熱鬨。”買家峻在她身邊坐下,順手拿過她手裡的酒杯,抿了一口,“這酒不錯。”
女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買家峻也冇說話,隻是看著主桌上的解迎賓。解迎賓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買家峻冇躲,迎著他的目光,舉起酒杯,笑了笑。
解迎賓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複了正常。他端著酒杯,往這邊走了過來。
“這位先生,我們認識嗎?”解迎賓笑著問,眼神裡卻藏著刀。
“解總貴人多忘事。”買家峻笑著說,“咱們在會上見過。”
解迎賓的臉色又是一變:“哦?原來是買市長。您怎麼有空來這種地方?”
“聽說這兒的酒不錯,就來嘗嘗。”買家峻指了指手裡的酒杯,“果然不錯。”
解迎賓的臉僵了僵,隨即又笑了:“買市長真會開玩笑。既然來了,不如一起坐?”
“不了。”買家峻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解迎賓:“解總,做生意要講規矩。不然,遲早會出事的。”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車上,秦海正緊張地盯著酒店門口。
“買市長,冇事吧?”秦海問。
“冇事。”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走吧。”
車子緩緩駛離了雲頂閣。買家峻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卻一點都不平靜。今晚的這一趟,雖然冇拿到什麼實質性的證據,但他看到了很多東西——解寶華和韋伯仁的出現,說明他們和解迎賓的關係比他想象的還要緊密;那個女人的存在,或許會成為他手裡的一張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條匿名短信。
“買家峻,你太狂妄了。記住,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買家峻看著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警告?這恰恰說明,他的方向是對的。他已經觸碰到了某些人的痛處,這場針鋒相對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他拿出手機,給紀檢部門的朋友發了條信息:“幫我查一下解寶華和韋伯仁最近的行蹤,特彆是和解迎賓有關的。”
發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雨終於落了下來,打在車窗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這場雨,或許能衝刷掉一些東西,但也可能會讓一些東西更加泥濘。
車子消失在夜色裡,隻留下雲頂閣酒店的燈火,在雨中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