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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2章那輛神秘大貨車究竟是誰派的?

買家峻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其實他不想來醫院。

胳膊上那點擦傷,貼兩塊創可貼的事,犯不著興師動眾。但司機老李不乾,說買家峻你要是不去檢查,我就給嫂子打電話。買家峻冇結婚,哪來的嫂子?老李說的嫂子是他姐。他姐要是知道了,能從老家坐高鐵趕來,把他罵得三天抬不起頭。

所以買家峻去了。

拍了片子,冇事。開了點碘伏和紗布,花了四十七塊錢。老李非要替他付,買家峻冇讓。四十七塊錢,他付得起。

從醫院出來,買家峻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

老李去開車了,停車場在對麵,要走一段路。買家峻讓他彆急,慢慢來。他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晚上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麵無表情的。一個中年婦女蹲在臺階下麵哭,哭得很傷心,旁邊站著個年輕女孩,一直在安慰她。買家峻看了兩眼,移開目光。

這世上,誰都不容易。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買家峻同誌,今天的教訓隻是開始。收手吧,回你原來的地方去,大家都好過。”

買家峻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十幾秒。

冇有標點符號,冇有錯彆字,語氣客氣得不像威脅。但就是這種客氣,讓人後背發涼。

真正想嚇你的人,不會說狠話。

會說狠話的人,心裡其實冇底。

說這種客氣話的人,才是真的有把握。

買家峻冇有刪,也冇有回。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煙抽完了,把煙頭扔進垃圾桶。

老李的車開過來了,停在臺階下麵。

買家峻上車,關門。

“回去?”老李問。

“回去。”

車子開動,駛入夜色。

老李開車很穩,不像下午那樣慌張。他是個老司機了,開了二十多年車,什麼樣的路都走過。但下午那一下,真把他嚇著了。

“買家峻,”老李一邊開車一邊說,“下午那個事,我覺得不太對。”

“怎麼不對?”

“那條路我熟。”老李說,“那個岔路口進去是個工地,去年就停工了,裡麵根本冇人。大貨車不會從那裡頭出來,除非——”

“除非什麼?”

老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買家峻看著後視鏡裡老李的臉,那張臉在路燈的光影裡忽明忽暗,表情很複雜。

“老李,你跟我時間不長,但你是老單位跟過來的。有什麼話,你就說。”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說:“買家峻,我怕說了你不高興。”

“你說。”

“我覺得那輛貨車是故意的。”老李一口氣說完,像是憋了很久,“那條路我開了多少趟了,從來冇有大貨車從那個口子出來。今天那個車,衝出來的時機太準了,正好是我們開到路口的時候。早一秒晚一秒都不會撞上。就是算好的。”

買家峻冇說話。

老李又說:“買家峻,我知道你是乾大事的人,你不怕事。但你得小心。這個地方,水太深。”

“我知道了。”買家峻說,“謝謝你,老李。”

老李不再說了。

車子拐進市委家屬院,停在樓下。

買家峻下車,跟老李說了聲早點休息,上樓去了。

他住的是三號樓,五樓,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夠住。前任留下的,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字:“清正廉潔”。買家峻每次看到這四個字,都覺得有點諷刺。

不是諷刺寫字的人,是諷刺自己。

清正廉潔,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上午,他去看了安置房工地。工地停工了,鋼筋鏽了,水泥袋子堆在那裡,被雨淋得硬成了石頭。幾個工人在那裡曬太陽,說是包工頭跑了,兩個月的工錢冇發。

中午,他跟幾個群眾代表聊了聊。那些人情緒很激動,說房子拆了三年了,安置房還冇蓋起來,一家老小租房子住,房租一年比一年貴。

下午,他回市委,半路上就出了事。

晚上,收到了那條短信。

一天之內,警告、威脅、下馬威,全齊了。

買家峻喝了口水,水有點涼,涼得胃不舒服。

他想打個電話,但不知道該打給誰。

打給上級?上級隻會說,你自己看著辦,要有大局觀。

打給紀檢?紀檢說,你先把證據整理好,按程序來。

打給朋友?朋友會說,你何必呢,那個位置不好坐,早點回來算了。

冇人能幫他。

他得自己扛。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短信,是電話。來電顯示:韋伯仁。

買家峻接起來。

“買家峻,睡了冇?”韋伯仁的聲音很熱情,像是在打電話給一個老朋友。

“冇有。韋秘書,有事?”

“也冇什麼事。就是聽說你今天下午出了個小事故,打電話問問,人冇事吧?”

“冇事,擦破點皮。”

“那就好,那就好。”韋伯仁說,“買家峻,我跟你說個事。解秘書長剛才還跟我提起你,說你工作太拚了,要註意身體。他說改天請你吃飯,給你壓壓驚。”

買家峻說:“替我謝謝解秘書長,吃飯就不必了,工作忙。”

“哎,這你就不對了。”韋伯仁的語氣變得有點嗔怪,“解秘書長是好意,你不能拒絕。再說了,你來滬杭新城這麼久,還冇跟解秘書長好好坐坐。這不合適。”

買家峻沉默了兩秒,說:“那行,等有空的時候。”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韋伯仁笑了,“對了,買家峻,你那個專項調查組,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查。”

“有眉目了嗎?”

“有一點。”

“那就好,那就好。”韋伯仁說,“買家峻,我是支持你的。你知道的,從一開始我就支持你。但有些事,你得註意方式方法。滬杭新城的攤子大,關係複雜,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買家峻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韋伯仁打了個哈欠,“行了,不打擾你休息了。早點睡,明天還有會。”

電話掛了。

買家峻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韋伯仁這個電話,來得太巧了。

下午出事,晚上就來電話。說是關心,其實是試探。試探他什麼?試探他有冇有被嚇倒,試探他會不會退縮,試探他對解寶華的飯局是什麼態度。

韋伯仁這個人,表麵上是市委一秘,實際上是誰的人,誰都說不清楚。

買家峻來滬杭新城之前,打聽過韋伯仁。老單位的同事說,韋伯仁這個人很聰明,跟誰都處得來,從來不站隊。但也有人說,不站隊本身就是一種站隊,他站的是利益,誰有好處他就跟誰。

現在看來,韋伯仁和解寶華走得很近。

至少表麵上很近。

買家峻又點了根煙。

今晚的第三根了。他平時不怎麼抽煙,一天也就三五根。但今天抽得特彆多,從下午到現在,已經抽了大半包。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了一個人。

花絮倩。

雲頂閣的老板。

第一次見她,是在一個飯局上。那天是解寶華做東,請了幾個企業家,買家峻作為新來的領導,被叫去作陪。

花絮倩坐在解寶華旁邊,穿一身黑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她不是很漂亮,但很有味道,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像大提琴。

整個飯局,她都冇有怎麼說話,就是倒酒,布菜,偶爾笑一笑。但買家峻註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每一個人,看每一道菜,看每一個細節。

飯後,買家峻去洗手間,花絮倩也跟了出來。

“買家峻,”她在走廊裡叫住他,“你手上的那塊表很好看。”

買家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是一塊老款的上海牌,他父親留給他的。

“謝謝。”

“我是說真的。”花絮倩笑了笑,“現在戴這種表的人不多了。”

買家峻冇接話。

花絮倩也不在意,說:“買家峻,以後有空來雲頂閣坐坐,我請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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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轉身走了。

那次之後,買家峻又去過一次雲頂閣。不是去吃飯,是去暗訪。他想看看,這個雲頂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表麵上看,就是個高檔酒店,裝修考究,菜品精致,服務周到。但買家峻註意到,酒店的頂層從來不對外開放,樓梯口有人把守,電梯也需要刷卡才能上去。

他問服務員頂層是什麼,服務員說那是老板的私人空間,不對外。

買家峻冇再問。

但他在心裡記下了。

雲頂閣,花絮倩,解寶華,韋伯仁,解迎賓,楊樹鵬。

這些人,像一張網,把滬杭新城罩得嚴嚴實實。

買家峻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張網撕開一個口子。

但怎麼撕?

從哪撕?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對方就會撲上來,把你撕碎。

煙又抽完了。

買家峻把煙頭摁滅,回到沙發上坐下。

他拿出手機,翻到常軍仁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冇打。

常軍仁今天給他打了電話,說了很多,但買家峻聽得出來,常軍仁也在猶豫。他是組織部長,管乾部的,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比說的多。但他不能說,或者說,他現在還不能說。

官場就是這樣。

知道的人不說話,說話的人不知道。

知道又說話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活夠了。

買家峻不是傻子,也冇活夠。

但他不想當啞巴。

他想起下午那個婦女,蹲在醫院門口哭。她哭什麼?也許是家人病了,也許是錢不夠,也許是冇人管。

這世上,哭的人很多。

但哭完了,日子還得過。

買家峻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有點憔悴。眼袋出來了,臉色也不好。他才三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八。

他對著鏡子說:“買家峻,你行的。”

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

這叫什麼?自我安慰?

他擦乾臉,回到臥室,脫了衣服,躺下。

床很硬,枕頭有點高,被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前任留下的,還冇來得及換。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麻。

那輛大貨車。

那條短信。

韋伯仁的電話。

常軍仁的提醒。

老李的擔心。

所有的事情攪在一起,像一鍋粥,煮得咕嘟咕嘟響。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

乾脆不睡了。

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

這是他來滬杭新城之後記的,每天發生的事,聽到的話,看到的人,都記在上麵。有的寫得詳細,有的隻有幾個關鍵詞。

他翻到今天那一頁,寫道:

“下午調研途中,遭遇大貨車衝撞,疑似人為。司機老李證實我的判斷。晚上收到威脅短信,號碼未知。韋伯仁來電,替解寶華約飯局。常軍仁之前電話告知,韋伯仁與解迎賓在雲頂閣吃飯,並帶走信封。”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把它塞到枕頭底下。

這個筆記本,是他的命根子。

丟了它,他就等於丟了半條命。

買家峻靠在床頭,又點了根煙。

這已經是第五根了。

他很少抽這麼多煙。

但今晚,他需要煙。

煙能讓他冷靜,能讓他想清楚一些事。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那輛大貨車,不是解迎賓派的。

解迎賓是商人,商人的第一反應是花錢擺平,不是動手。動手的風險太大,萬一出了人命,誰都兜不住。

也不是楊樹鵬派的。

楊樹鵬是地下組織的頭目,他要是想動手,不會用大貨車這種笨辦法。他有更隱蔽、更致命的手段。

那會是誰?

買家峻想了想,想到了一種可能。

也許是有人想嚇嚇他,不是真的想殺他。

用大貨車擦一下,讓他受點輕傷,讓他知道害怕,讓他退縮。

這個尺度,拿捏得很準。

既不會出大事,又能起到警告的作用。

能做到這一點的,不是商人,也不是地下組織。

是官場裡的人。

隻有官場裡的人,才懂得分寸,才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什麼事做了不會翻車。

買家峻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人。

解寶華。

市委秘書長。

表麵上是他的同事,實際上是他的對手。

從買家峻來的第一天起,解寶華就在給他使絆子。安置房項目停工,解寶華說“維穩”為重,不能逼太緊。核心招商項目擱淺,解寶華說市場規律,不能強求。買家峻要查,解寶華說影響發展大局。

每一步,解寶華都走在前麵,把路堵得死死的。

而且,解寶華有這個能力。

他是市委秘書長,管著市委的大小事務,協調各部門的工作。他想給誰使絆子,誰就不好過。

買家峻把煙頭摁滅,長長地吐了口氣。

如果是解寶華,那事情就麻煩了。

解寶華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人。他的背後,是更大的利益集團,是更深的權力網絡。

買家峻一個小小的管委會主任,能鬥得過他們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那些群眾怎麼辦?那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怎麼辦?那些拆了房子三年冇住進安置房的人怎麼辦?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他父親是個老紀檢,乾了一輩子,得罪了很多人,但從來不怕。父親說:“怕就彆乾,乾就彆怕。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買家峻笑了。

賣紅薯?

他連紅薯都不會種。

那就隻能乾下去了。

他拿起手機,給常軍仁發了一條短信:“常部長,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想找你聊聊。”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蛇。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夢裡,他又看到了那輛大貨車。

轟隆隆地衝過來,車燈刺眼,喇叭刺耳。

他想躲,但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大貨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猛地驚醒,一身冷汗。

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買家峻坐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手機響了。

常軍仁回短信了:“好,下午三點,我辦公室。”

買家峻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十分。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專項調查組的會要開,群眾代表要見,彙報材料要寫。

還有,解寶華的飯局。

他得去。

不去,就是示弱。

去了,才知道對方想乾什麼。

買家峻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

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紅,但目光很堅定。

“走吧。”他對自己說。

走出家門的時候,老李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買家峻,早。”

“早,老李。”

車子駛出家屬院,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買家峻看著窗外,忽然說:“老李,今天走另一條路。”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嘞。”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繞了一個大圈,朝市委開去。

後視鏡裡,一輛黑色的轎車不遠不近地跟著。

買家峻看到了,冇說話。

老李也看到了,也冇說話。

兩個人,心照不宣。

(第03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