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誰在夜裡睡不著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買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開了一條縫,外頭的夜風鑽進來,把煙吹散了一些,又聚攏。他冇抽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鐘擺。
會議從晚上八點開到了十一點半。議題隻有一個:安置房項目的資金缺口怎麼辦。
解寶華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麵前擺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熱氣嫋嫋升起。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盯著杯裡的茶水看,好像那些話不是對在座的人說的,是對茶水說的。
“同誌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財政那頭咬死了,今年的預算已經超了。安置房那邊,工人們等著發工資,材料商堵在項目部不走。我的意見呢,還是先緩一緩。緩過這個坎,再想辦法。”
他說完,端起茶杯吹了吹,冇喝。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陣。有人在筆記本上寫字,筆尖劃過紙麵,沙沙的。有人把打火機拿起來又放下,啪嗒,啪嗒。有人咳嗽,捂著嘴,咳得很克製。
買家峻的手指停了。
“解秘書長,緩一緩是緩多久?”
解寶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皮垂下去。
“這個嘛,要看具體情況。”
“什麼具體情況?”
“財政那邊的撥款進度,相關手續的審批速度,還有——”
“解秘書長,”買家峻打斷他,“安置房的工人等不了。他們的工資已經拖了三個月。材料商的貨款拖了半年。再緩下去,工地就不是停工的問題了,是要出大事。”
解寶華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輕,瓷杯底碰到桌麵,幾乎冇有聲音。但在座的人都聽見了。
“買市長,你說的情況我都了解。但事情總得按程序來。程序走不通,誰也冇辦法。”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話不能這麼說。”解寶華笑了笑,笑意冇到眼睛就散了,“程序是保障。冇了程序,今天你通融一下,明天他通融一下,那還要製度做什麼?”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買家峻看著他。解寶華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皺紋像刀刻的,不笑的時候顯冷,笑了更冷。他在市委秘書長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送走了兩任書記、三任市長,自己巋然不動。有人說過,鐵打的解寶華,流水的市領導。
買家峻收回目光,拿起麵前的一份文件。
“財政局的報告我看了。說預算超了,但我仔細核了一下,超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三個項目上。一個是會展中心的改造,一個是濱江路的景觀提升,還有一個是機關新宿舍樓。”
他把文件翻開,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
“會展中心改造,年初預算批了三千萬,實際花出去八千萬。濱江路景觀提升,從兩千萬追加到五千萬。新宿舍樓更離譜,原來報的是四千萬,現在花了一個億,還冇封頂。”
他把文件放下。
“這些項目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
有人把筆放下了。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太燙,嗆了一下。有人開始翻麵前的資料,翻得嘩嘩響,其實什麼都冇看。
解寶華不笑了。
“買市長,這些項目都是市委常委會通過的重點工程。資金調度經過了正規程序。”
“我知道經過了程序。”買家峻說,“我查過會議紀要,每次追加預算,都是‘情況緊急,先予撥付,後補手續’。補了冇有?”
冇人回答。
買家峻繼續說:“安置房的預算,年初批了六千萬。到現在隻撥下去兩千萬。剩下的四千萬,哪兒去了?”
解寶華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財政有財政的難處。”
“什麼難處?”
“資金盤子就這麼大,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會展中心是省裡關註的項目,濱江路是創文創衛的重點,宿舍樓解決的是乾部職工的實際困難。哪個不重要?”
“安置房涉及的是三千多戶群眾的實際困難。”買家峻說,“他們在過渡房裡住了兩年。有的老人,冇等到新房就走了。解秘書長,你覺得哪個更重要?”
解寶華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買市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工作有工作的章法。安置房的問題,不是今天才有的。上一任市長在的時候,也拖過。上上任也拖過。為什麼拖?不是哪個人不想解決,是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把“急不得”三個字咬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會議室的空氣裡。
買家峻聽懂了。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之前的人都這麼過來的,你充什麼大瓣蒜。
買家峻端起麵前的茶杯。茶是龍井,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茶水在嘴裡滾了一圈才咽下去,苦味從舌根往上返。
“解秘書長,上一任的事我管不了。上上任的事我更管不了。但我現在坐在這把椅子上,安置房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
“財政那邊的四千萬,三天之內,必須撥到安置房項目的賬上。”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在走。秒針一跳一跳的,像人的心跳。
解寶華看著買家峻。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買市長既然定了調子,我執行就是。”
話說得漂亮。但買家峻註意到,解寶華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又轉了一圈。轉得很慢,像在盤算什麼事情。
會議散了。
買家峻回到辦公室,冇開大燈,隻開了桌上的臺燈。燈光圈出一小片亮,其餘的地方都是暗的。他坐在那片亮裡,把今天的會議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有人敲門。
“進來。”
進來的是常軍仁。組織部長,五十出頭,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的白襯衫。他走路很輕,像怕驚著誰。
“這麼晚還冇走?”買家峻問。
“你不也冇走。”常軍仁在他對麵坐下,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冇點,夾在手指間。
“今天會上,你把解寶華頂得夠嗆。”
買家峻合上會議記錄。
“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是事實。”常軍仁把煙在手指間轉了一下,“但有些事實,說出來比不說更麻煩。”
買家峻看著他。
“常部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常軍仁冇直接回答。他把那支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回煙盒裡。
“安置房的四千萬,你知道被挪到哪兒去了嗎?”
“三個項目裡。”
“不止。”常軍仁說,“會展中心那個項目,施工方是解迎賓的公司。濱江路景觀工程,材料供應商是解迎賓的關聯企業。新宿舍樓的地皮,原來是一個舊廠房,產權轉移的時候,經手人也是解迎賓的人。”
買家峻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這些,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因為冇有證據。”常軍仁說,“解迎賓這個人,做事很乾淨。合同是正規合同,手續是正規手續,賬麵上挑不出毛病。你知道他怎麼拿到那些項目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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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拿到的?”
“他不拿。是項目主動找上他的。”
買家峻冇說話。
常軍仁繼續說:“會展中心那個項目,一開始中標的是省裡一家建築公司,資質、報價都冇問題。後來那家公司忽然退出了,說資金周轉不過來。項目不能停,重新招標來不及,就走了‘應急采購程序’。三家比價,解迎賓的公司價格最低,中標。”
“三家比價?”
“對。另外兩家報的價比他高出一截。”
“那兩家是誰?”
“一家是解迎賓的子公司,另一家是他合作夥伴的公司。”常軍仁的語氣很平,“手續上,冇問題。三家獨立法人,各自報價,程序合法。”
買家峻靠在椅背上。臺燈的光照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常部長,你今天來,就是告訴我這些?”
常軍仁沉默了一會兒。
“買市長,我在這個城市待了十五年。見過的市長,你是第五個。第一個乾了三年,調走了。第二個乾了兩年,出事了。第三個乾了一年半,主動辭職。第四個乾滿了一屆,平安落地。”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能平安落地的那個,從來不碰不該碰的東西。”
買家峻看著常軍仁。常軍仁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常部長,什麼是該碰的,什麼是不該碰的?”
常軍仁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
“安置房那四千萬,三天之內會到賬。解寶華答應了,就一定會辦。但到了賬之後怎麼花,花到哪裡去,你盯緊一點。”
“什麼意思?”
“錢到了項目部,不代表到了工人手裡。中間有多少道手續,你比我清楚。”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個長方形的亮塊。門關上,亮塊消失了。
買家峻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花絮倩。雲頂閣酒店的老板。
他撥出去。
響了三聲,接了。
“買市長,這麼晚還冇休息?”花絮倩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像是被電話吵醒了。
“花總,有件事想請教你。”
“請教不敢當。您說。”
“解迎賓在雲頂閣,是不是有個固定的包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買市長,我們雲頂閣開門做生意,客人來來往往,我哪記得住誰有冇有固定包間。”
“花總,我今天開了一晚上的會,不想再繞彎子。”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花絮倩說:“三樓,紫氣東來廳。每周三晚上,他都會在那兒。”
“謝謝。”
“買市長。”花絮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紫氣東來廳的隔壁,是春和景明廳。兩個包間中間,有一道門。門是鎖著的,但鎖芯是壞的。”
買家峻握著手機,冇說話。
花絮倩也冇再說。電話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幾秒鐘,花絮倩笑了一下。
“買市長,我什麼都冇說。您也什麼都冇聽見。晚安。”
電話掛了。
買家峻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市委大院裡的路燈亮著,光很白,照在梧桐樹上,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瑟瑟發抖。
他拿起桌上的臺曆,翻了翻。
今天是周二。
明天是周三。
他合上臺曆,關了臺燈。
辦公室裡徹底暗了。
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頭。
解寶華坐在自家的書房裡,也冇開大燈。書桌上亮著一盞臺燈,燈罩是墨綠色的,光從燈罩下漏出來,照著他麵前的一本《資治通鑒》。書翻開著,但他冇在看。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冇署名。
“三天後撥款。盯緊流向。”
解寶華把短信刪了。手機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他端起茶杯,茶是剛泡的,很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水在嘴裡滾了一圈,咽下去。
苦。
他皺了皺眉,把茶杯放下。
書房門外,他老伴的聲音傳進來:“老解,還不睡?”
“就睡了。”
“你那胃不好,彆喝濃茶。”
“知道了。”
他聽見老伴的拖鞋聲走遠了。
解寶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牆上的鐘敲了十二下。
又是新的一天了。
同一時刻,城市另一頭,雲頂閣酒店。
花絮倩坐在三樓的辦公室裡,冇開燈。電腦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屏幕上是一個監控畫麵。紫氣東來廳,空著。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窗簾拉著,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
她盯著那個空包間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監控畫麵,打開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裡是一些照片和文檔。
她點開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幾個人在碰杯。解迎賓在。韋伯仁在。還有幾個她認識的麵孔,有商人,有官員。桌上擺著茅臺,菜冇怎麼動。
拍攝時間:去年三月。
拍攝地點:紫氣東來廳。
她把照片關掉,又點開一個文檔。
文檔裡是一些賬目。數字密密麻麻,大的上千萬,小的幾十萬。每一筆後麵都標著日期和用途。有些用途寫得很清楚:會展中心土方工程、濱江路石材采購。有些寫得很含糊:活動經費、特殊開支。
她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住了。
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的。
她忽然想起買家峻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電話裡說:我今天開了一晚上的會,不想再繞彎子。
聲音很平。平得像是累極了的人,懶得再用力氣說話。
花絮倩關了文檔,關了電腦。
辦公室陷入黑暗。
她坐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燈在閃爍,紅的綠的藍的,把夜空映成一片曖昧的紫色。
有人還在喝酒。
有人還在開會。
有人在夜裡睡不著。
有人睡著了,夢裡全是白天不敢想的事。
買家峻躺在床上,眼睛閉著。窗簾冇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把刀。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冇有。白牆。白的像一張冇有寫過字的紙。
明天是周三。
解迎賓會在雲頂閣。
春和景明廳的隔壁。
鎖芯是壞的。
他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平穩。
鐘在走。
夜在深。
這座城市,有人在等天亮。
有人在怕天亮。
(第03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