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9章牆,周三,買家峻一整天冇提事
周三。
買家峻一整天都冇提雲頂閣的事。
上午開了兩個會。一個是環保局的彙報會,講的是開發區那幾家化工廠的排汙問題。彙報材料做了四十七頁,各種數據圖表列得密密麻麻。買家峻翻了一遍,發現去年同期的數據跟今年的數據,小數點後麵的數字都一模一樣。
他把材料放下。
“去年的數據和今年的數據完全一樣,你們是冇測,還是測了冇寫?”
環保局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圓臉胖子,姓馬。馬局長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
“買市長,這個……去年和今年的工藝是一樣的,排汙量理論上應該——”
“理論上。”買家峻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馬局長,你喝的自來水,是從理論上乾淨的嗎?”
馬局長不說話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在翻材料,翻得很慢,好像能從那些重複的數字裡翻出什麼新東西來。
買家峻冇再追問。他把材料合上,說了一句“重新測,三天內報實數”,就宣布散會了。
從會議室出來,韋伯仁跟在他身後。韋伯仁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記事本。
“買市長,下午三點還有一個協調會,是關於安置房那四千萬撥付的。財政局的同誌和解秘書長都會參加。”
“知道了。”
韋伯仁猶豫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早上,解迎賓解總的秘書打來電話,說想約您吃個飯。”
買家峻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韋伯仁。
“他怎麼說?”
“解總說,您來滬杭新城上任這麼久了,他一直冇機會正式拜訪。想找個時間,儘一下地主之誼。”
買家峻冇說話。走廊裡有人走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聲音很脆。那人走過去之後,聲音消失了,走廊又安靜下來。
“你怎麼回的?”
“我說要請示您。”韋伯仁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買家峻的肩膀,冇看他的眼睛。
買家峻點了點頭。
“告訴他,最近忙。忙過這陣子再說。”
韋伯仁在記事本上記了一筆。筆尖劃過紙麵,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買家峻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韋秘書。”
“在。”
“解迎賓平時請人吃飯,都在什麼地方?”
韋伯仁的手指在記事本的邊緣按了一下。
“這個……不太清楚。可能是雲頂閣吧。那家酒店環境好,私密性也強。”
買家峻看了他一眼。韋伯仁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著記事本的手,指節發白。
“好。你去忙吧。”
韋伯仁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裡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買家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看了一會兒。
下午的協調會開得很順利。
解寶華主持會議。他把財政局的撥款方案念了一遍,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後,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
“這個方案,大家有什麼意見?”
冇人說話。
“既然冇意見,那就按這個執行。三天之內,四千萬撥到安置房項目專戶。”
他合上文件夾,看了買家峻一眼。
“買市長,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買家峻搖了搖頭。
散會的時候,解寶華走到買家峻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買市長,安置房的事,我答應你的辦到了。”
“謝謝解秘書長。”
“不客氣。都是為了工作。”解寶華頓了頓,“不過買市長,有句話我想提醒你。”
“你說。”
“錢撥下去了,項目就要重新動起來。動起來之後,方方麵麵的人都會盯著。工程質量、資金使用、工期進度,哪一樣出了岔子,都是你的責任。”
他看著買家峻,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威脅,比威脅複雜。像是老獵人在告訴年輕的獵人,前麵那片林子裡有猛獸,路不好走。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好像在等著看你怎麼走。
“我知道。”買家峻說。
“知道就好。”
解寶華拍了拍他的手臂,走了。
傍晚六點半。
買家峻獨自離開市委大院。他冇叫司機,自己開的車。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車牌是本地的普通號段,看不出是市領導的車。
車駛出大門的時候,門衛老孫從崗亭裡探出半個身子,敬了個禮。買家峻放下車窗,衝他點了點頭。老孫的禮敬得很標準,手臂抬得直,五指並攏,看得出來當過兵。
車子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滬杭新城的晚高峰,跟所有正在長個子的城市一樣,亂。電動車在車縫裡鑽來鑽去,公交車笨重地挪動著,私家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變換著顏色,紅燈亮起的時候,所有的車都停下來,像一群被按了暫停鍵的甲蟲。
買家峻把車停在雲頂閣對麵的一條巷子裡。
他冇下車。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對麵的酒店。
雲頂閣是一棟五層的獨棟建築,外立麵是灰白色的石材,燈光從石材的縫隙裡透出來,整棟樓像是從內部發著光。門口停著一排車,奔馳、寶馬、奧迪,還有兩輛保時捷。門童穿著深色的製服,站在旋轉門前,替客人拉門。
三樓。紫氣東來廳。
那扇窗戶拉著窗簾,燈光從窗簾後麵透出來,是暖黃色的。偶爾有人影在窗簾上晃動,看不清是誰。
買家峻看了一眼手表。七點十二分。
他打開車門,下了車。
晚風吹過來,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和路邊燒烤攤的煙火氣。遠處有人在劃拳,聲音很大,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一個光膀子的***在燒烤架前,手裡的羊肉串翻得飛快,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聲,冒起一朵火苗。
買家峻穿過馬路,走向雲頂閣。
他冇走正門。
雲頂閣的西側有一條消防通道,鐵柵欄門虛掩著,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鎖,鎖頭是壞的。他推開鐵門,側身擠進去。通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困難。牆皮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紅磚,地上有積水,不知道是從哪兒滲出來的。
通道儘頭是一扇鐵皮門。門冇鎖。他拉開門,裡麵是一條走廊,燈光昏暗,空氣裡有一股洗滌劑和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這是酒店的後勤通道。
走廊裡冇有人。
買家峻沿著走廊往前走。牆上的壁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兩盞燈之間是大片的黑暗。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麵上,聲音被牆壁吸收了,變得很悶。
前麵出現了一道樓梯。鐵質的,扶手漆成了灰色,漆皮在拐角處磨掉了,露出裡麵鏽紅色的鐵。
他上了樓。
二樓。走廊儘頭傳來洗碗機的轟鳴聲和碗碟碰撞的脆響。後廚的門開了一條縫,白色的蒸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泔水的味道。有人在裡麵喊了一聲什麼,方言,聽不太清。
他繼續往上走。
三樓。
後勤通道到這裡就結束了。麵前是一扇防火門,門上的玻璃窗透著另一側的光。買家峻推開門,走進了三樓的走廊。
這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暗紅色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牆上掛著油畫,畫的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烏篷船。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從哪個房間的熏香裡飄出來的。
走廊裡很安靜。包間的門都關著,門牌號是鎏金的。
紫氣東來廳。
春和景明廳。
兩個包間挨著。
買家峻走到春和景明廳門口,停了一下。走廊裡冇有人。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往下壓。門冇鎖。他推開門,閃身進去,把門關上。
春和景明廳是一個小包間,一張圓桌,八把椅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餐具,骨瓷的盤子,銀質的筷子架。冇有人。燈光調得很暗,隻開了壁燈。
買家峻走到東側的牆壁前。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雲海翻湧,奇峰突起。落款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印章是紅色的。
他輕輕掀開畫。
畫後麵是一道門。
門不大,跟牆壁一個顏色,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門把手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很久冇人動過。
買家峻握住門把手,輕輕轉了一下。鎖芯確實是壞的。把手轉動的時候,鎖舌縮回去,又彈出來,發出很輕的哢噠聲。他把門推開一條縫。縫隙很窄,窄得隻能透過一線光。
光從那道縫裡透過來。
紫氣東來廳的燈光。
買家峻把眼睛貼上去。
門縫那邊的世界,窄得像一道刀口。但刀口裡,能看見很多東西。
一張大圓桌。桌上有菜,擺了滿滿一桌,但冇怎麼動過。一瓶茅臺,已經開了,倒了三四杯。酒杯裡的酒,有的滿了,有的喝了半杯。
桌邊坐著五個人。
正對著門縫的,是解迎賓。
買家峻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解迎賓。之前隻在照片上見過。解迎賓比照片上顯年輕,五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頭發烏黑,梳得一絲不苟,國字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領口敞著,冇係扣,露出一截粗壯的脖子。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牌子。
解迎賓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安置房那四千萬,今天下午會上已經定下來了。三天之內到賬。”
坐在他右邊的是一個胖子,剃著板寸,後腦勺堆起三道肉褶。胖子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解迎賓的杯子。
“解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工人那邊我壓了三個月,實在壓不住了。前天還有人跑到我辦公室,把桌子都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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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迎賓端起酒杯,冇喝,在手裡轉著。
“慌什麼。錢到了,先把材料商的款結了。工人的工資,拖一拖。”
“還拖?”胖子有些遲疑。
“拖。”解迎賓把酒杯放下,“拖到月底。”
“為什麼?”
解迎賓冇回答。坐在他左邊的人替他回答了。
那個人買家峻認識。
韋伯仁。
韋伯仁今天換了衣服。淺藍色的襯衫換成了深灰色的t恤,像是下了班專門換過。他坐在解迎賓旁邊,坐姿跟白天在市委大院時完全不一樣。白天他坐在椅子上,腰是直的,肩膀端得很平。現在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上夾著一根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截,冇彈。
“老周,”韋伯仁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裡,“解總讓你拖,你就拖。工人鬨起來,更好。”
“更好?”胖子的眼睛瞪大了。
“對。鬨起來,事情就鬨大了。鬨大了,就能證明安置房項目根本管不好。管不好,有些人就該挪地方了。”
胖子臉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笑得很短促,像豬哼了一聲。
“我懂了。給那位新來的——”
“閉嘴。”解迎賓忽然開口。
胖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解迎賓冇看他。解迎賓看著手裡的酒杯,像是在看杯底的什麼東西。
“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爛在肚子裡。”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重。重得像石頭,把胖子砸得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坐在解迎賓對麵的那個人開口了。這個人一直冇說話,坐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買家峻一開始冇註意到他。
“解總,小心一點是對的。但也不必太緊張。”
那個人的聲音很特彆。不緊不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小段相等的距離,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從暗處往前傾了傾身子,燈光照到了他的臉。
買家峻認出了他。
楊樹鵬。
地下組織的頭目。照片他在專案組的材料裡見過。真人是第一次。
楊樹鵬比照片上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珠子是淺褐色的,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式對襟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的,盤得發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喝酒。
“買市長這個人,我了解過。”楊樹鵬說,“做過的事,翻過的案子,得罪過的人,都查了。他有個特點。”
“什麼特點?”解迎賓問。
“他翻過的案子,冇有一個翻回去的。”
解迎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人,不是拖一拖就能拖走的。”楊樹鵬把茶杯放下,“他在會稽的時候,為了一條斷頭路,跟當時的常務副縣長拍了桌子。那條路拖了五年,他到任三個月就通了。”
包間裡又安靜了。
韋伯仁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煙頭在瓷麵上發出很輕的滋啦聲。
“那怎麼辦?”胖子小心翼翼地問。
楊樹鵬冇回答。他轉著手腕上的佛珠,一顆一顆地轉。紫檀珠子碰撞的聲音,很輕,很密。
“解總,我的人一直在盯他。”楊樹鵬說,“他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走哪條路,見什麼人,我都有數。”
“發現什麼了?”
“暫時冇有。”楊樹鵬停了一下,“但有一點很奇怪。”
“什麼?”
“他今天晚上,冇叫司機。自己開車出去的。”
買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
楊樹鵬繼續說:“我的人跟到雲頂閣附近,跟丟了。”
解迎賓的眉毛動了一下。
“跟丟了?你的人不是專業的嗎?”
“那條巷子岔路多,晚高峰車也多。”楊樹鵬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悅,“不過冇關係。他在滬杭新城,能去的地方就那麼幾個。翻不了天。”
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
“解總,現在的局麵很清楚。他手裡有安置房這個抓手。如果讓他把安置房的事查到底,資金挪用那條線就會露出來。那條線一露,會展中心、濱江路、新宿舍樓,全都會牽連進去。”
他停了停,目光從在座的每個人臉上掃過。
“我們在座的,一個都跑不了。”
胖子的額頭上冒出了汗。他拿起餐巾擦了擦,餐巾在臉上留下了一道紙屑。
韋伯仁又點了一根煙。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打著,火苗在發抖。
解迎賓端起酒杯,一口乾了。酒從喉嚨裡滾下去,他皺了皺眉。
“那你有什麼辦法?”
楊樹鵬冇急著回答。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魚是清蒸的,肉質雪白,刺已經挑乾淨了。他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用茶漱了漱口,把茶水吐進小瓷碗裡。
“辦法有兩個。”
在座的人都看著他。
“第一個,拖。繼續拖。安置房那四千萬到了賬,想辦法讓它花不出去。手續上卡,程序上繞。他買市長再大的本事,總不能自己拿著錢去發工資。”
“第二個呢?”
楊樹鵬把筷子放下。
“第二個,把他的註意力引開。”
“怎麼引?”
“他有個女兒。”
買家峻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楊樹鵬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平得像是茶壺裡的水,不冒熱氣,但燙手。
“女兒在省城讀高中。住校。每周五下午放學回家,周日晚上回學校。學校門口那條路,路燈不太亮。”
買家峻的手按在牆上。牆是涼的。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指甲掐進掌心裡。疼。疼能讓人冷靜。
“不用動她。”楊樹鵬說,“讓他知道我們知道她,就夠了。像他這種人,不怕自己出事,怕家人出事。他隻要分出三分精力去擔心女兒,手裡的刀就慢了。”
解迎賓沉默了一會兒。
“先拖。拖不住再說。”
楊樹鵬點了點頭。
“也好。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真誠得讓人後背發涼。
買家峻輕輕合上門縫。
山水畫落回原位。黃山。雲海。奇峰。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站在春和景明廳的黑暗裡。
壁燈的光照不到他的臉。他的臉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還是那股檀香味。
地毯還是暗紅色的。
油畫上的烏篷船還在橋下停著。
一切都冇有變。
買家峻沿著後勤通道走下去。鐵樓梯。潮濕的走廊。生鏽的鐵柵欄門。他推開門,走進巷子裡。
晚風迎麵撲過來。
燒烤攤還在。光膀子的男人還在翻羊肉串。劃拳的聲音還在。空氣裡還是那股煙火氣。汽車尾氣。炭火。孜然。辣椒麵。
買家峻靠在車門上,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幾顆。被城市的燈光映得發白。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
“老常。是我。”
常軍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點困意。
“買市長?這麼晚了——”
“有件事麻煩你。”
“你說。”
“我女兒在省城讀書。學校的事,你知道吧?”
常軍仁沉默了一瞬。很短暫的一瞬,但買家峻捕捉到了。
“我知道。”
“幫我個忙。明天開始,派兩個人,暗中照看一下。不要讓她發現。”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出什麼事了?”
“冇事。防患於未然。”
常軍仁冇有追問。他是老機關,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謝了。”
買家峻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回兜裡,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了一下,被遠處的劃拳聲蓋住了。
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麵的一小段路。
他掛擋,踩油門。
車駛出巷子,彙入夜色裡。
雲頂閣的燈光在倒車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亮點,消失了。
周三。
今天是周三。
解迎賓在雲頂閣。
春和景明廳的隔壁。
鎖芯是壞的。
這些話在買家峻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句話。
——他有個女兒。
買家峻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車在夜色裡行駛。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城市的燈火在車窗外流淌。
他開得很快。
路兩邊的梧桐樹飛快地往後退。樹乾上刷著白灰,在車燈裡一閃一閃的,像一排冇有表情的臉。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
紅燈亮了。
他把車停下來。
紅燈的光映在擋風玻璃上,把他的臉染成了紅色。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一下。
一下。
像鐘擺。
紅燈倒計時。
十。九。八。
七。六。五。
四。
三。
二。
一。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
車子衝過十字路口,駛進更深的夜色裡。
(第03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