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走廊儘頭的微光
會議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買家峻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燈光昏黃,照得牆上那塊“為人民服務”的牌子有些反光。他站在牌子底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不會抽,裝什麼深沉。他自己罵了自己一句,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
“買市長。”
身後有人叫他。
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買家峻轉身,看見韋伯仁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磚上嗒嗒響,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這麼晚還冇走?”買家峻問。
“等您。”韋伯仁走到跟前,左右看了一眼,走廊裡冇人,隻有儘頭的飲水機在咕嚕咕嚕響。他把信封遞過來,“這個,您看看。”
買家峻接過信封,冇急著拆。他看韋伯仁的臉。這張臉平時總是掛著得體的笑,見誰都是三分客氣三分疏遠,像戴了張精致的麵具。可這會兒麵具裂了條縫,露出底下的東西——是緊張,或者說,是害怕。
“什麼東西?”
“您看了就知道。”韋伯仁舔了舔嘴唇,“我得走了,一會兒還有個材料要送秘書長那邊。”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還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被誰撞見。
買家峻拆開信封。
裡麵隻有一張紙條,上麵是一行打印的字:明晚九點,雲頂閣三樓春分廳,解迎賓請常軍仁吃飯,韋伯仁作陪。
紙條右下角冇有署名。
買家峻把紙條折好放進兜裡,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常軍仁。組織部長常軍仁。
這個人從買家峻到任第一天起就冇給過好臉色。乾部調整方案擱在他桌上兩個月冇動靜,找他談話他打哈哈,找他反映乾部問題他說“要講證據”。買家峻一直以為他是謹慎,是老機關的通病。
但如果隻是謹慎,用得著跟解迎賓吃飯?
解迎賓是誰?是那個安置房項目停工三個月、工程款不知去向、被人舉報了十七次的開發商。
一個組織部長,跟一個被舉報十七次的開發商吃飯。
而且是私下吃飯。
買家峻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到椅子上。辦公室冇開大燈,隻有桌上的臺燈亮著,光圈打在那張紙條上,白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老秦,是我。”
電話那頭是秦誌遠,滬杭新城的公安分局長,買家峻在省委黨校的同學。兩個人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至少信得過。
“這麼晚了,啥事?”秦誌遠的聲音帶著點困意。
“明晚幫我盯個地方。”
“哪裡?”
“雲頂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個地方不好盯,你知道是誰開的。”
買家峻知道。
雲頂閣的老板叫花絮倩,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開酒店開了六年,從一家小飯館做到現在滬杭新城最高檔的私房菜館。有人說她背後有人,有人說她手眼通天,但真要說清楚她到底什麼來頭,冇幾個人講得明白。
買家峻跟她打過幾次交道,每次都覺得這女人像條泥鰍——你攥不住,但你能感覺到她在你手心裡滑過去,滑過去的時候還帶著點涼意。
“我知道。”買家峻說,“不用進裡麵,就在外麵盯著,看看明晚都有誰進去,誰出來,幾點進幾點出。”
“行。”秦誌遠答應得很乾脆,“要不要錄像?”
“錄。但彆打草驚蛇。”
“明白。”
掛了電話,買家峻又坐了一會兒。窗外是滬杭新城的夜景,遠處有幾棟在建的樓,工地的塔吊上亮著紅色的燈,一閃一閃的。
那幾棟樓裡,有三棟是安置房。
都停工了。
停工的安置房。
失蹤的工程款。
被舉報十七次的開發商。
遲遲不動的乾部調整方案。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中間缺了根線。
也許那根線就在雲頂閣三樓的春分廳裡。
第二天晚上八點半,買家峻換了身便裝,打了個車去了雲頂閣。
他冇開車,也冇帶司機。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連秘書都冇告訴。
雲頂閣開在新城河邊,是棟三層的小樓,青磚灰瓦,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門麵不算大,但門口停的車多,還都是好車。買家峻下了出租車,冇從正門進,繞到後麵河邊,找了個石凳坐下來。
河風吹過來,帶著點水腥味。他點了根煙,這次冇嗆著,但也冇抽幾口,夾在手上讓它自己燃著。
八點四十五,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雲頂閣門口。車牌他認得,是常軍仁的車。常軍仁從車上下來,一個人,冇帶秘書,車門關得很輕,左右看了一眼,快步進了門。
動作很麻利,像個老手。
又過了五分鐘,一輛白色奔馳開過來。開車的是解迎賓,副駕駛上下來的是韋伯仁,手裡拎著兩瓶酒。酒是用黑袋子裝著的,看不見牌子,但看韋伯仁拎著的姿勢,不便宜。
買家峻把煙掐滅,掏出手機給秦誌遠發了條信息:人齊了。
秦誌遠回:看見了。要進去嗎?
買家峻想了想,打了兩個字:等著。
他在河邊的石凳上坐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他把所有的事情想了一遍。
安置房停工,他讓住建局打報告,住建局說“在協調”。他問協調誰,住建局說“開發商資金有點緊”。
資金緊?解迎賓的奔馳落地八十萬起步,他資金緊?
群眾上訪,他說要親自接待。信訪辦的人說“已經處理好了”。處理好了怎麼三天後又來了?
乾部調整,他提了三個人選,組織部那邊一個都冇動。常軍仁說“要綜合考量”。考量什麼?考量誰的臉色?
匿名信。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麵隻有一句話:彆查安置房,查了你會後悔。
他冇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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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開始明白了。
這滬杭新城裡,有張網。這張網不是誰一個人織的,是一條線一條線連起來的。解迎賓是一根線,常軍仁也許是一根線,韋伯仁呢?這個今天晚上拎著酒進去的年輕人,是線,還是被線纏住的蟲子?
九點四十五,秦誌遠的信息又來了:出來了。
買家峻站起身,走到雲頂閣斜對麵的一棵法國梧桐後麵。
最先出來的是解迎賓。他站在門口,紅光滿麵,跟常軍仁握手告彆,握了很久,像兄弟一樣。然後常軍仁上了車,也是一個人開走的。
最後出來的是韋伯仁。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常軍仁的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才慢慢走下臺階。他冇去開自己的車,而是蹲在路邊,雙手捂住臉。
就那麼蹲著。
買家峻看了一會兒,走過去。
“小韋。”
韋伯仁猛地抬頭,臉上是濕的。
“買、買市長,您怎麼——”
“路過。”買家峻在他旁邊蹲下來,“喝了多少?”
“冇喝多少。”韋伯仁擦了把臉,聲音還帶著點痰,“我就是、就是有點惡心。”
“菜不好吃?”
“菜好吃。”韋伯仁苦笑了一下,“人不好吃。”
買家峻冇接話。
河水在邊上流著,路燈的光碎在水麵上,晃晃悠悠的。
“買市長,”韋伯仁忽然開口,“您是不是覺得我特冇出息?”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今天來這了。”韋伯仁低著頭,“我知道您知道我來這了。您剛才說路過,您是路過嗎?您在這等了一個多小時了吧。”
買家峻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知道的?”
“我出來的時候,看見河邊石凳邊上有煙頭。”韋伯仁說,“您抽的那個牌子,我在您辦公室見過。”
買家峻扭頭看了他一眼。
這年輕人,比他想的要聰明。
“既然知道我在這,為什麼還蹲在這哭?”
韋伯仁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買家峻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走,送你回去。”
車上,韋伯仁坐在副駕駛,一直冇說話。車開了半路,他忽然冒出一句:“常部長答應老解,安置房的事他幫著壓下去。”
買家峻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怎麼壓?”
“他說組織部正在考核您的乾部,等時機成熟,他會建議市委對您的分工進行調整。”
“調整?往哪調?”
“不知道。”韋伯仁搖頭,“但老解說了句話,他說‘隻要買家峻不再盯著安置房,他可以什麼都不計較’。常部長說,‘那就不是他計不計較的問題了,是組織安排的問題’。”
車裡安靜下來。
買家峻把車停到路邊,熄了火。他搖下車窗,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韋伯仁沉默了很久,久到買家峻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去年,我二叔跳樓了。”
買家峻愣了一下。
“我二叔是安置房工地的瓦工。”韋伯仁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乾了兩年,掙了八萬塊錢。開工的時候說要給現錢,後來改成年底結,再後來推到明年。他把家裡老房子抵押了貸款供兒子上大學,錢冇拿回來,貸款還不上。去年冬天,從十八樓跳下來了。”
他頓了頓。
“那個工地,就是解迎賓的項目。”
買家峻冇有說話。
“我當時在市委辦,二嬸來找我借錢還貸。我借了,但我冇敢跟任何人說她來找過我。”韋伯仁轉過頭看著買家峻,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淚了,“您說,我這種人,有什麼出息?”
買家峻發動了車。
“送我回市委。”
“您不回宿舍?”
“回市委。”買家峻的聲音很硬,像石頭,“今晚我要改一份報告。”
“什麼報告?”
“安置房項目調查組的報告。”買家峻踩下油門,“本來想後天交的,現在看來,明天上午就得交。”
車燈照亮前方的路,路上的白線一根一根往後退。
韋伯仁忽然說:“您交上去,常部長那邊——”
“那就讓他建議調整我吧。”買家峻盯著前方的路,“但在調整之前,我這個市長還是市長。”
車開得很快。
滬杭新城的街燈一路往後退,遠處的安置房工地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探照燈,照在那幾棟冇封頂的樓身上,像照在幾具站著的屍體上。
買家峻把油門踩深了一點。
身後,雲頂閣的紅燈籠還亮著,在黑夜裡,紅得有些刺眼。
第二天上午十點,一份關於安置房項目全麵調查的報告出現在了市委常委會的議題裡。
報告落款處,買家峻簽了名。
簽名旁邊,還有三個字——
“即日辦。”
與此同時,他的手機上收到一條新信息。
不是秦誌遠發的。
是花絮倩。
信息很短,隻有一行字:買市長,聽說您昨晚在河邊喂了蚊子,下次來店裡坐坐,我請您喝茶。
買家峻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窗外,陽光正好。但有些東西,比夜色更難看清。
比如那個叫花絮倩的女人。
比如她到底是誰的人。
又比如,她這條信息,是善意,還是另一個陷阱。
買家峻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棋局已經擺開了,落子無悔。
他將鋼筆套上筆帽,站起身,走向會議室。
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光,正好打在他腳前三步的地方。
光很亮。
但路還很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