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續)江月何年初照人
買家峻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漆黑。他冇開燈,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堆死去的螞蟻。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冇有看。中午解寶華的秘書打來電話,說安置房的事上了省報內參,問他要不要回應。他說了兩個字:不急。
不急是假的。
他急得很。急得像一條在熱鍋裡翻來覆去的魚。
但他得等。
等到時機,等到人心,等到該開口的人開口。
門被人敲了三下。
輕輕的,像貓撓門。
“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露出來的是韋伯仁的臉。那張臉比三天前在雲頂閣門口看見的時候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像被人抽了氣。
“買市長,您還冇吃飯吧?”
買家峻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韋伯仁手裡提著個塑料袋,袋子上印著“老張記粥鋪”的字樣。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打開,裡頭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鹹菜,一個茶葉蛋。
“還熱著。”他說。
“你也冇吃?”
“吃不下。”
買家峻把粥端過來,拿勺子攪了兩下。粥很稠,皮蛋切得很碎,瘦肉也切得很碎,是花了心思的。
“坐下吧。”
韋伯仁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屁股隻挨了一半的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犯了事的小學生在等班主任訓話。
買家峻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
“說吧。”
“說什麼?”
“說你來找我要說什麼。”
韋伯仁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很乾,起了皮。三天前在雲頂閣門口他蹲在路邊哭,從那之後他看見買家峻就躲著走。今天不躲了,送粥上門,肯定有事。
“常部長今天找我了。”
“找你做什麼?”
“問我最近有冇有跟您走得近。”
“你怎麼說的?”
“我說冇有。”韋伯仁低下頭,“我說我每天就是送文件跑腿,跟誰都談不上近。”
買家峻又喝了一口粥,冇吭聲。
“買市長,您不問我為什麼不跟他說實話?”
“人各有命。”買家峻把粥碗放下,“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冇必要為了我把自己搭進去。”
這話說得很實在。
但韋伯仁聽了,眼圈紅了。
“我跟您說實話——不是因為您對,是因為我二叔。”他忽然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孤註一擲的東西,“您查安置房,不是為了政績,不是為了升官,是為了那些拿不到工錢的人。”
“誰跟你說我是為了他們?”
“不用誰跟我說。”韋伯仁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眼睛不瞎。您來的第一天,去安置房工地調研,你蹲在泥地裡跟工人說話,泥巴把你的皮鞋糊得看不見顏色,你冇皺過一次眉頭。解迎賓請你吃飯你推了。解寶華請你去茶座你也冇去。我當了六年秘書,見的人多了,真做事的和演戲的,不一樣。”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麼?”
“想清楚了一件事。”韋伯仁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一個活夠了的老頭,“人生不過幾十年,我不能到死還覺得自己是個冇骨頭的人。”
買家峻把粥碗重重擱在茶幾上。
“行。”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檔案袋,扔在韋伯仁麵前。
“看看。”
韋伯仁打開檔案袋,裡麵是一疊照片,還有幾份銀行流水複印件。照片拍的是雲頂閣三樓的春分廳,常軍仁和解迎賓坐在圓桌兩頭,中間擺著幾道精致的小菜,還有兩瓶飛天茅臺。另一張照片裡,解迎賓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往常軍仁手裡塞,常軍仁半推半就,最後還是裝進了公文包。
銀行流水上,解迎賓的公司在一個月之內,往一個尾號四個“8”的賬戶裡分五次轉了三百二十萬。
那個賬戶,韋伯仁認得。
常軍仁的小舅子,鄭家全。
“這些東西,您哪來的?”
“你猜。”
買家峻冇說。他不是不說,是不能說。花絮倩昨天晚上把東西送過來的時候,隻提了一個條件——“彆讓人知道是我給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修指甲,語氣跟聊天氣一樣輕描淡寫,然後補了一句,“我這個人怕麻煩,您彆給我惹麻煩就行。”
買家峻說好。
但他知道花絮倩不是怕麻煩的人。一個怕麻煩的人不會在滬杭新城開六年的酒店,不會同時跟三四撥人周旋,不會在每一張桌子上都給自己留一副碗筷。
她給這些東西,有她的算盤。
但算盤歸算盤,東西是真的就行。
韋伯仁看著照片,手在抖。
“您打算怎麼做?”
“你先彆管我怎麼做。”買家峻坐回沙發上,語氣忽然變得很鄭重,“我問你,常軍仁的考核檔案,你能拿到嗎?”
“能。”韋伯仁幾乎冇有猶豫,“檔案室的鑰匙我有一把。”
“那就拿。”
“可是——光拿檔案不夠。常部長上麵有人,光憑這幾張照片和他小舅子的銀行流水,最多讓紀委約談他一次。約談之後呢?隻要上麵有個人打個電話,事情就擱下了。您信不信,到時候連紀委都會說‘證據不足’。”
買家峻信。
他太信了。
權力的遊戲就是這麼玩的——不是看你犯了多大的事,是看上麵有冇有保你的人。有,屁事冇有;冇有,小事也能辦成大案。
“所以才要等。”
“等什麼?”
“等他自己開口。”
韋伯仁不明白。
買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滬杭新城的夜景,遠方的安置房工地亮著一盞探照燈,那幾棟停工的樓在燈光裡顯得格外空洞。
“明天上午,市委開常委會。議題之一就是安置房調查。”
“我知道。”韋伯仁點頭,“解秘書長讓我準備了一份材料,說要在會上發。我冇看過內容,但他讓我打印的時候看到標題了。”
“什麼標題?”
“《關於部分乾部借調查為名破壞新城發展環境的情況反映》。”
買家峻笑了。
是冷笑。
“好標題。準備拿我開刀了。”
“所以他們要在會上動手?”韋伯仁的聲音緊張起來,“那您還等什麼?先把這些東西交上去啊!”
“交給誰?”
“紀——”
韋伯仁說了一個字,忽然停住了。
他明白過來了。
滬杭新城的紀委書記叫龐宏遠,今年五十七,再過三年就退了。這個人在位子上坐了八年,八年冇辦過一個處級以上的乾部。不是不想辦,是辦不動。每一次剛查出點眉目,上頭就有電話打來,每一次電話打來,事情就不了了之。
買家峻把檔案袋重新封好,放回抽屜裡。
“這些東西現在交上去,最好的結局是常軍仁被約談一次,然後不了了之。然後呢?然後解寶華、解迎賓、楊樹鵬他們會把尾巴藏得更好,把證據毀得更乾淨,把我調離得越快。到那時候,安置房還是個爛攤子,群眾的血汗錢還是拿不回來,你二叔的事,還會在多個人身上重演。”
他頓了頓。
“所以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明天。常委會上,讓他們先出牌。解寶華要發那份材料,讓他發;常軍仁要表態,讓他表。等他們把話說滿了,把立場站定了,把後路封死了——再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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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仁看著買家峻,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敬佩?
是畏懼?
也許都有。
“那我們需要做什麼?”
“不是我。”買家峻糾正他,“是我們,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
“今晚把常軍仁的考核檔案弄出來,複印一份給我,原件放回去。重點看三年來他經手的乾部調整。我要知道誰是按規矩提拔的,誰是他力排眾議要用的。”
“第二件?”
“明天常委會之前,你去找一個人。”
“誰?”
“龐宏遠。”
韋伯仁愣住了。
“找他乾什麼?他——”
“他八年冇辦過一個人,不是因為他不想辦。”買家峻的聲音很沉,“我查過他的履曆。他上任頭一年辦過三個科級乾部,第二年辦過兩個處級乾部。第三年開始,一個人都冇動過。你知道為什麼?”
韋伯仁搖頭。
“因為第六年的時候,他女兒考上了市裡的公務員,被分到了解寶華分管的部門。”買家峻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你明白了嗎?”
韋伯仁明白了。
明白之後,後背一陣發涼。
但買家峻還冇說完。
“可龐宏遠的女兒——在他任職第五年才考上公務員調回滬杭新城。也就是說,頭兩年他不動人,跟女兒的安危無關。那兩年發生了什麼事?你去查查他經手的第二個處級乾部的卷宗,那個案子最後是怎麼結的。”
“怎麼結的?”
“以‘證據不足’收尾。因為查到最後,線索引向了省裡一位老領導。”買家峻望著窗外,聲音變得很輕,“後來那位老領導退休了,平安落地。龐宏遠冇有再查。但那份卷宗裡夾著一頁紙,是龐宏遠親筆寫的工作筆記——‘此案中止,非我之誌,實因無能為力’。”
韋伯仁的喉結動了動。
“您怎麼知道這些?”
“我到任第二天,有人在我抽屜裡放了份複印件。”買家峻冇有細說那個人是誰,但韋伯仁能猜到。“龐宏遠等一個機會,等了八年。如果我們這次不找他,他可能這輩子都冇機會把那頁筆記翻出來。”
買家峻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
但韋伯仁的心裡忽然一酸。
“第三件呢?”
“第三件——”買家峻拿起那碗涼了的粥,一口氣喝完,把碗擱下,“明天一早,你幫我把這份粥錢還了。”
“還粥錢?”
“老張記皮蛋瘦肉粥,十二塊一碗。”買家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拍在桌上,“找八塊。告訴他,粥不錯,就是鹹菜有點老了。”
韋伯仁看著那二十塊錢,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笑了的原因不是這句話好笑,是他忽然發現,坐在他對麵的這個人,在最緊張的時刻,還記得一碗粥十二塊,記得鹹菜老冇老。
這樣的人,應該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滬杭新城的月亮,跟彆處冇什麼不同。冷冷的,白白的,照著高樓也照著工地,照著好人也照著壞人。
江畔何年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古人問得好。可照了又怎樣?照了千年,該黑的黑還是黑,該亮的亮還是亮。月亮不負責斷案,它隻負責照亮。斷案的事,得靠人自己。
買家峻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會開完了,幫我約個人。”
“誰?”
“花絮倩。告訴她,就說我請她吃飯。不去雲頂閣,去老張記粥鋪。”
韋伯仁愣了一下。
“老張記粥鋪?那地方——”
“我知道,那地方連個包間都冇有。”買家峻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但粥不錯,鹹菜也不錯,就是老了點。像有些人心。”
韋伯仁走了以後,買家峻關了燈,在黑暗裡又坐了很久。他把明天常委會上可能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下棋的人在心裡複盤,想每一步怎麼走,對手每一步可能怎麼應。解寶華會發那份材料,常軍仁會表態支持,解迎賓那邊一定會配合輿論造勢,說不定還會安排人堵市委大門。楊樹鵬的人可能已經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等著他出錯。然後呢?然後他拿出鐵證,韋伯仁作人證,常軍仁的考核檔案作旁證,龐宏遠那份塵封了八年的卷宗作底牌。
能不能翻盤?
不知道。
世界上有把握的事不多——這些天跟在買家峻身邊跑前跑後,看著他一碗粥一碗粥喝下去,看著他收到威脅短信麵不改色,看著他為了一份報告改到淩晨三點,韋伯仁忽然覺得,有些事情不用知道結果,才值得去做。
世間最鋒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軟的人心裡。買家峻在這片泥淖裡蹚了這麼久,腳底下踩的淤泥夠深了,可他的眼睛依然乾淨。正是這雙眼睛,讓他看到了彆人看不見的路——不是往上爬的路,是往前走的路。
往前走。
不回頭。
哪怕下一步踩到的是刀山,也認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解寶華坐在會議桌左側第三個位置,麵前放著那份打印好的材料,嘴角掛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常軍仁坐在他對麵,麵前的茶杯冒著白氣,他的臉在茶氣後麵顯得有些不真切。
買家峻最後一個進來。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麵前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支筆,和一個空白的筆記本。
解寶華清了清嗓子:“今天臨時加了一個議題,是關於最近安置房調查工作的情況反映。我手裡有一份材料——”
話說到一半,會議室的門忽然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的是龐宏遠。
八年冇在大案上開過口的紀委書記龐宏遠,此刻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身後還跟著三名工作人員。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最後落在常軍仁的身上。
“解秘書長,稍等。”
龐宏遠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在你發言之前,紀委有一件事要通報。”他舉起手裡的文件,“關於滬杭新城組織部擬提拔調整的幾名乾部的舉報材料,經核實,部分情況屬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常軍仁的臉。
“鑒於常軍仁同誌與其中兩名被舉報人存在密切經濟往來,經市紀委報上級紀委,決定對常軍仁同誌進行立案審查。從今天起,暫停其一切職務。”
滿堂死寂。
常軍仁的茶杯從手裡滑下來,掉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解寶華的臉色變了——那份關於買家峻“借調查為名破壞發展環境”的材料還攥在他手裡,可他已經不知道這份材料發出去還有冇有意義。
買家峻冇有說話。
他打開麵前的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字。字很小,隻有坐在他旁邊的龐宏遠能看見。
龐宏遠側目瞥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那頁紙上隻寫了六個字——
“粥錢還過了。”
龐宏遠冇有看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窗外,陽光正好。
走廊儘頭那束光照進來,這一次,它打在龐宏遠帶來的那疊卷宗上。
卷宗封麵,落款處印著四個燙金的字——
“清者自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