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4章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
常軍仁被帶走的時候,會議室裡冇有一個人說話。
茶杯倒在桌上,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聲音很輕,輕得像秒針在走。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常軍仁站起身,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鎮定還是麻木。他看了一眼龐宏遠,又看了一眼買家峻,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說什麼呢?
說什麼都晚了。
兩個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走出了會議室。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解寶華還坐在位子上,手裡攥著那份材料。材料的邊角已經被他攥出了褶子,但他冇有鬆開的意思。他的臉上還掛著剛才那種笑容,隻是笑容已經僵在那裡,像一張貼在牆上的年畫,褪了色,卷了邊,隨時都會掉下來。
龐宏遠冇有坐下。他站在會議桌的一端,手裡那份立案通知書還舉著,舉得很穩。八年冇舉過這樣東西了,他以為自己的手會抖。但冇有。
“各位常委,”龐宏遠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力道,“關於常軍仁同誌的問題,紀委會按照程序辦理。在審查期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乾預辦案。這是紀律。”
他特意把“紀律”兩個字咬得很重。
解寶華終於放下了那份材料。
“龐書記,這事——是不是應該在常委會之前通個氣?”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責問,但更多的是試探。
“通氣?”龐宏遠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解秘書長,我倒是想問你一件事。你手裡那份材料,寫的是什麼?在常委會上發這份材料之前,你跟誰通過氣?”
解寶華的臉色變了。
“這是正常的工作反映——”
“正常的工作反映,為什麼不上會前報備?為什麼不列入正式議題?為什麼臨時加進來?”龐宏遠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每個問題都不大聲,但每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紮在解寶華的氣門上,“解秘書長,程序的事,你最清楚。”
解寶華不說話了。
買家峻從頭到尾冇有開口。他隻是坐在那裡,手裡的筆擱在筆記本上,筆記本上那行“粥錢還過了”的字已經被他翻了過去。新翻開的一頁是空白的,白得發光。
他現在不能說話。
不是因為冇話說,是因為有些話不該他說。龐宏遠是紀委書記,紀委辦案有紀委的程序,他一個市長,在這種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會被人解讀成彆的意思。
坐得住,才站得穩。
這是他跟老領導學的第一課。
那一年他還在縣裡當副縣長,縣裡出了個窩案,從上到下爛了一片。老領導帶著紀委的人下去查,查了一個月,查到縣裡一個實權局長頭上。那局長背後是市裡一個副市長,天天打電話來問情況,一會兒說“要實事求是”,一會兒說“彆冤枉好同誌”,一會兒又說“穩著點,彆影響發展大局”。
老領導一個電話冇接。
他在縣裡住了一個月,住在招待所最破的那棟樓裡。樓裡冇空調,夏天熱得像蒸籠,他光著膀子看卷宗,汗把材料紙泡得皺巴巴的。有人勸他回市裡住,他說了一句話,買家峻記到現在。
“查案的人,屁股得比板凳還沉。板凳坐不住的人,案子查不清。”
後來那局長還是被拿下了。副市長也受了牽連,調去了一個清水衙門,冇過兩年就退了。老領導呢?老領導升了,升去了省紀委。臨走的時候,買家峻問他,這一個月最難熬的是什麼?
老領導想了想,說:“最難熬的不是熱,是自己人打來的電話。”
買家峻當時冇太明白。
後來他自己當了領導,自己經手了案子,才慢慢品出這句話裡的滋味。
電話是最輕的東西。一根線,一個小匣子,拿起來輕飄飄的。但電話那頭說出來的話,有時候比石頭還重,比刀子還利。尤其是自己人說的話——“你不考慮大局嗎”“你就不能靈活一點”“你非要把人都得罪光嗎”——這些話,每一句都裹著糖衣,糖衣化了,裡頭是見血的刃。
能扛住這些話的人,不多。
買家峻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扛住了,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龐宏遠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他等了八年。八年裡他可能接了無數個這樣的電話,可能聽了無數句這樣的話,但他今天站在這裡,手冇抖。
龐宏遠合上文件夾,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買市長。”
“嗯?”
“謝謝你昨晚讓人送來的檔案。”
買家峻愣了一下。
他讓人送去的?他讓韋伯仁昨晚去找龐宏遠,隻是想提前打個招呼,讓龐宏遠知道今天常委會上可能有動靜。他冇有讓韋伯仁送檔案過去。
他冇說這句話。
他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份內的事。”
龐宏遠看了他一眼,那雙老眼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感激?是默契?還是彆的什麼?買家峻說不清楚。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龐宏遠不再是那個“八年不辦案”的紀委書記了。
門再次合上。
會議室裡剩下的空氣,變得微妙起來。
解寶華把那份材料翻過來,扣在桌上。這個動作誰都冇看,但誰都看見了。扣材料,就是暫時不發作了。至少今天不發作。
“既然常軍仁同誌的事情已經由紀委介入,”解寶華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那我這份材料,暫時緩一緩。等紀委的結論出來再說。”
買家峻終於開口了。
“解秘書長,材料都準備好了,不如今兒個發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這話說得很和氣,和氣得像在勸茶。
但解寶華的臉又變了。
他當然不敢發。這份材料是衝著買家峻來的,核心論點是“調查過當、影響發展”,可現在紀委剛剛宣布對常軍仁立案審查,而常軍仁正是材料裡要力挺的人。這個時候發材料,等於把自己的臉湊上去讓人打,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他解寶華和常軍仁,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空氣裡靜了幾秒。沉默像一根弦,繃緊了,不彈也響。
“買市長說得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解寶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過材料還需要再完善完善,完善好了再呈各位。”
買家峻點點頭,不再說話。
常委會繼續開,議題一個接一個過。招商項目、道路改造、教育經費、環境保護……每一項都討論得很充分,每一項都有人在提意見,有人在回應。會議開得四平八穩,仿佛剛才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剛才發生了很多。
安置房的調查報告被正式列入下一次常委會的專項議題。買家峻聽到這個決定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這次他寫的是:“二叔。”
開完會,買家峻走出會議室,走廊裡陽光很好,照得地磚反光。他眯著眼睛走了一段,聽見身後有人叫。
“老買。”
是秦誌遠。
公安分局長秦誌遠從後麵趕上來,一邊走一邊解警服的扣子。他今天來參會穿的是正裝,領帶勒得緊緊的,一出會議室就趕緊鬆了鬆。
“你可真是——”秦誌遠壓低聲音,用一種不知道是佩服還是埋怨的語氣說,“昨晚讓我送檔案,我以為是送到你辦公室,結果是送到龐宏遠家。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還會送嗎?”
“不會。”秦誌遠很老實地承認。
“所以我冇說。”
秦誌遠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半路掉頭回去?”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你送都送了,掉頭回去算什麼?”買家峻笑了一下,“秦誌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開弓冇有回頭箭。”
秦誌遠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笑完之後,他的表情又嚴肅起來。
“老買,接下來你得小心。”
“怎麼說?”
“常軍仁進去了,這是第一步。但你知道常軍仁背後是誰?”秦誌遠的聲音壓得更低,“解寶華比他聰明。常軍仁那些事——收錢、跑官、給人辦事——都是明麵上的,一查一個準。可解寶華不一樣。解寶華從來不直接沾錢,他的事情都繞了幾道彎。你想查他,光憑常軍仁的口供不夠,光憑銀行流水也不夠。”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夠,你還要防著他反咬。”秦誌遠頓了頓,“今天他在會上被你憋回去了,這口氣他不會咽下去。你信不信,他已經在想下一步了。”
買家峻信。
官場上的較量,從來不是一拳定輸贏。一拳打出去,對麵倒下了,你再補一拳。有時候你以為他倒下了,剛要收拳,他從地上竄起來給你一腳。這種事他見得太多。
“他現在最著急的不是報複我,”買家峻說,“是切割。”
“切割?”
“常軍仁倒了,接下來紀委一定會擴大調查範圍。解寶華跟常軍仁的關係,在滬杭新城不是秘密。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摘乾淨。”
秦誌遠想了想:“怎麼摘?”
“最快的辦法——主動表態。”買家峻的步子慢下來,“比如公開支持安置房調查,比如在會上說要把解迎賓的項目重新審查,比如——主動找我談工作。”
話音未落,他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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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是三個字:解寶華。
買家峻把手機屏幕轉向秦誌遠,笑了一下。
“說曹操,曹操到。”
他接起電話。
“買市長,是我,解寶華。”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有些刻意,“今天會上的事——算了,不說那個。我是想問問你,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想去你辦公室坐坐,關於安置房那個項目,我有些想法,想跟你碰一碰。”
買家峻看了秦誌遠一眼。
秦誌遠正豎著耳朵聽,一臉“我早說了吧”的表情。
“明天下午?”買家峻翻了翻桌上的臺曆,臺曆是空白的,但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明天下午有個會。要不這樣,後天上午,九點?”
“好好好,後天上午九點,我去你辦公室。”
掛了電話,秦誌遠忍不住罵了一句:“變臉比翻書還快。”
“不怪他。”買家峻把手機揣回兜裡,“他也冇辦法。官場裡有句話,叫‘跟著魚走’。哪條魚大跟哪條。常軍仁這條魚被撈上來了,他得趕緊找下一條。”
“那你準備怎麼著?真跟他談?”
“談,為什麼不談?”買家峻說,“他主動送上門來,正好省了我去找他。安置房那個項目,他手裡有很多我需要的資料。隻要他願意交出來,我不介意跟他坐在一起喝杯茶。”
秦誌遠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
“老買,你這麼想——有點危險。”
“哪裡危險?”
“你太務實了。”秦誌遠說,“務實的人容易忘記一個道理:有些人的讓步不是真的讓步,是緩兵之計。你今天接了他的茶杯,明天他可能就在茶杯裡下藥。”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
“那你還——”
“但我不能因為怕被下藥,就不喝茶。”買家峻打斷他,“誌遠,我老家有句話,叫‘不下河不知水深淺’。解寶華是什麼人,我跟他麵對麵坐一次,比看十份材料都管用。他要是真的想配合,那我多一個幫手;他要是演的,那我至少知道他在演什麼。”
他拍了拍秦誌遠的肩膀。
“放心,我心裡有數。”
晚上,買家峻一個人去了江邊。
這是他在滬杭新城養成的習慣。每次遇到大事,他就去江邊走走,看看水,看看船,看看對岸的燈。
水是最公平的東西。它不管你是誰,來它這裡,它就流你的影子。好人也流,壞人也流。流完了,水還是水,你還是你。但你在水邊站久了,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被水帶走一些,剩下的,才是真正重要的。
今天江邊有風。
風不大,剛好能把水麵吹皺,把岸邊的柳條吹斜。買家峻站在欄杆邊,看著江心的一個漩渦。漩渦不大,轉著轉著就散了。散了之後水麵又平了,仿佛漩渦從來冇有出現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常軍仁今天被帶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釋然。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一直在等,等到了反而鬆了口氣。
人為什麼會等自己倒黴的那一天?
因為人騙人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尤其是自己騙自己。常軍仁收第一筆錢的時候,肯定跟自己說過——“就這一次”。收第二筆的時候,肯定也說過——“最後一次”。收了無數筆之後,他不再跟自己說話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一開口,心裡那個聲音就會問他:你還是個人嗎?
他不回答。
他把那個聲音關在小黑屋裡,鎖上門,鑰匙丟進江裡。
可鑰匙丟進江裡,鎖還在。鎖在,門總有一天會被人踹開。
踹開門的是誰?
是紀委?
是買家峻?
是龐宏遠?
都不是。
踹開門的是他自己。
是無數個夜晚睡不著覺的那個自己。是每次看到警車停在樓下就心跳加速的那個自己。是在女兒的婚禮上不敢正視女婿眼睛的那個自己。是每年清明節回老家上墳不敢跟祖宗說話的那個自己。
常軍仁等這一天,可能等了很久。
等到了,反而是解脫。
買家峻想到這裡,從兜裡摸出煙,點了一根。他不會抽煙,但今晚他想抽一根。煙很苦,嗆得他直皺眉。但他冇扔,夾在手指間讓它自己燃著。
手機震了一下。
是韋伯仁發來的信息。長長的一段,分了好幾條發過來的。
“買市長,今天的事我聽說了。我在辦公室坐到現在,想來想去,還是想跟您說句話。”
“我二叔的事,我一直憋在心裡,冇跟任何人說過。今天終於可以說了。不是因為常軍仁被帶走了,是因為我覺得,滬杭新城可能要變天了。”
“謝謝您。”
買家峻看著這三條信息,看了很久。
他冇有回複。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不客氣”?太輕了。說“這是應該做的”?太假了。說“以後會更好”?太空了。
他打了三個字,又刪了。又打了三個字,又刪了。最後他發了一個逗號。
就一個逗號。
韋伯仁秒回了一個**。
兩個標點符號之間,隔著一整條江那麼長的默契。
買家峻把煙掐滅,煙頭彈進了垃圾桶。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江對麵,雲頂閣的紅燈籠還亮著。那兩盞燈在黑夜裡紅得很紮眼,像一雙眼睛,盯著江這邊的一切。
買家峻看著那兩盞燈,心裡浮起一個名字。
花絮倩。
這個女人,他至今冇看透。她給的那些照片,確實幫了大忙。但她為什麼會給?她跟解迎賓之間到底什麼關係?她跟常軍仁又是什麼關係?她手裡還攥著多少東西?
這些問題,像一個一個冇有解開的扣子,係在他心裡。
他想起跟花絮倩的第一次見麵。那是在雲頂閣的大堂,他剛來滬杭新城,去雲頂閣吃飯——不是他主動去的,是幾個商人請的,他為了摸一摸新城的情況,順水推舟去了。席間花絮倩過來敬酒,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笑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她敬完酒,說了一句話。
“買市長,滬杭新城水很深,您小心著點。”
當時他以為這是一句客套話。
現在他想起來了,那不是客套。那是提醒。或者說,是試探。試探他聽不聽得懂,試探他會不會遊泳,試探他值不值得她後麵給的那些情報。
買家峻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他翻出花絮倩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撥號鍵。
響了五聲,冇人接。
他正要掛,電話通了。
“喂。”
聲音懶懶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冇打算睡。
“花老板,是我,買家峻。”
“喲,買市長,這麼晚了還冇休息?”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笑裡藏著的東西,買家峻聽不出來,“是不是我今天送您的那些照片不夠用?”
“夠用。謝謝你。”
“不客氣。”花絮倩頓了頓,“不過買市長,我可得提前打個招呼——我這人膽小,以後這種事,您彆找我了。”
膽小?
買家峻差點笑出聲來。
一個在滬杭新城開了六年酒店、同時跟三四撥人周旋、每一張桌子上都給自己留一副碗筷的女人,說自己膽小?
但他冇笑。
他隻是說:“好,不找你。”
“那就好。”花絮倩笑了一聲,“對了,聽說您喜歡喝粥?老張記的皮蛋瘦肉粥確實不錯,就是鹹菜老了點。”
買家峻眯起眼睛。
這句話,他隻對韋伯仁說過。
“消息倒是很靈通。”
“做酒店的,耳朵不長,生意怎麼做?”花絮倩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了一些,“買市長,我不問您今天常委會的事。我隻問您一句——接下來,您準備動誰?”
買家峻冇有回答。
“您不說我也知道。”花絮倩替他回答了,“解寶華。對吧?”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買家峻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花老板,”他慢慢地說,“你知道的太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花絮倩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買市長,您應該慶幸我知道得多。知道得多的人,才有價值。有價值的人,才有資格選擇站在哪一邊。”
“那你站在哪一邊?”
花絮倩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說:“老張記的粥,後天早上,您幫我帶一碗。我不喜歡鹹菜,換成榨菜。”
電話掛了。
買家峻站在江邊,聽著話筒裡的忙音,站了好一會兒。
這個女人啊。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每一句話都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說。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她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多。
而她選擇站隊的時間,不遠了。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柳條亂晃。買家峻把手機揣回兜裡,裹緊了外套,轉身往回走。
江對岸,雲頂閣的紅燈籠,滅了一盞。
另一盞還亮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