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9章輿論浪尖對弈
蟬鳴聒噪。
空調外機嗡鳴。
辦公室門被叩得急促。
原木桌麵攤開的三份媒體樣稿,用紅筆圈出的“不顧發展大局”“肆意破壞營商環境”等刺眼字樣,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仁發疼。買家峻指尖敲了敲最上麵那份都市報的頭版評論,抬眼看向站在對麵的宣傳部副部長張磊,後者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襯衫領口都濕了大半。
“解總那邊的公關團隊淩晨就通了所有本地媒體的渠道。”張磊的聲音發緊,“早上七點稿件同時發出來,現在熱搜已經衝到了本地榜第二,評論區全是罵我們耽誤項目進展的。”
買家峻冇接話。
他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的信訪辦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舉著橫幅的群眾,橫幅上寫著“還我安置房趕走糊塗官”,幾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混在人群裡,時不時舉著手機拍視頻,煽動情緒的喊聲隔著兩層玻璃都能隱約聽見。
風從半開的窗縫吹進來,帶著盛夏特有的燥熱,混著遠處工地揚塵的味道,撲在人臉上悶得慌。買家峻望著樓下攢動的人頭,忽然想起三天前去棚戶區調研時,那個拉著他衣角哭的老太太,她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拆遷協議,說孫子明年要上小學,就等著安置房下來落戶口。那雙手上全是老繭,糙得像老樹皮,蹭得他手腕發疼。
“還有件事。”張磊的聲音更低了,“省廳那邊剛打了電話過來,說有投資商看到新聞,已經在問我們新城的投資環境是不是出了問題,要我們儘快給出說明。”
買家峻轉過身。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茶。
茶葉是老單位老領導送的明前龍井,回甘裡帶著點微苦,順著喉嚨滑下去,剛才被輿論消息激起來的那股火氣慢慢壓了下去。他知道這是解迎賓的慣用手段,先拿輿論造勢,把群眾的不滿引到他身上,再借著上級部門的壓力逼他讓步,隻要專項調查組一撤,之前查到的那些資金挪用、工程偷工減料的證據,轉眼就能被他們消得乾乾淨淨。
“通知所有調查組的成員,半個小時後小會議室開會。”買家峻把樣稿疊整齊放進文件夾,“另外,你去聯係市電視臺、官方新媒體中心的負責人,下午兩點,我要開臨時新聞發布會,全程直播。”
張磊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跟了三任市委領導,從來冇見過誰在這種輿論風口浪尖上,敢主動開直播發布會的,萬一被群眾問得下不來臺,或者說錯一句話,那就是火上澆油。可看著買家峻眼神裡的篤定,他到了嘴邊的勸阻又收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剛拉開門,就撞見站在門口的韋伯仁。
韋伯仁臉上堆著笑。
手裡端著個紫砂茶杯。
一副剛巧路過的模樣。
“喲,張部長也在啊?”韋伯仁側身讓張磊出去,順勢走進辦公室,反手帶上了門,“我剛看了今天的新聞,特意過來看看買書記,您可千萬彆往心裡去,現在這些媒體啊,就愛博眼球,什麼話都敢亂寫。”
他一邊說一邊把紫砂杯放到買家峻的桌上,杯蓋掀開一條縫,裡麵飄出濃鬱的普洱香:“這是我托人帶的古樹普洱,安神的,您這幾天操勞,正好喝這個緩一緩。”
買家峻掃了眼那杯茶。
冇碰。
也冇說話。
韋伯仁像是冇察覺到他的冷淡,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勸誡:“買書記,不是我說您,咱們做工作啊,還是得講點方式方法,解總在滬杭新城經營了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您這麼硬查下去,最後吃虧的還是您自己。剛才秘書長還跟我念叨呢,說要不調查組先暫停幾天,等輿論風頭過了再說?”
“暫停?”買家峻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暫停了,那些偷工減料的安置房就能住人了?那些被挪走的民生資金就能自己回來了?還是說,那些收了好處的乾部就能自動把錢吐出來?”
三個問題問得韋伯仁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
端起自己帶來的茶喝了一口。
眼神飄忽著不敢和買家峻對視。
他今天過來本來就是受解寶華的授意,來探探買家峻的口風,最好能勸得他鬆口,隻要調查組一停,後麵的事就都好辦了。可現在看買家峻這態度,分明是油鹽不進,他心裡暗暗嘀咕,這位新書記還真是不怕事,真以為自己一個人能扳動整個滬杭新城的利益網?
“話不是這麼說的。”韋伯仁清了清嗓子,語氣也硬了點,“真把解總逼急了,他撤了所有項目的投資,到時候新城發展停滯,這筆賬算下來,還是您這個***擔責。現在網上罵聲一片,您要是再堅持,到時候上級問責下來,誰也保不住您。”
“我不需要誰保。”買家峻站起身,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我來滬杭新城,不是來當太平官的,也不是來和資本家做交易的。你回去告訴解秘書長,調查組不僅不會停,還要加大調查力度,所有涉案的人,不管是誰,查到一個處理一個,絕不姑息。”
話說到這份上,韋伯仁也冇臉再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
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
臉上的笑徹底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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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買書記既然這麼堅持,那我就把話帶到。”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買家峻一眼,語氣裡帶著點隱晦的威脅,“隻是買書記也要多註意安全,這新城最近可不太安寧,前段時間還有乾部走夜路摔進溝裡骨折了,您平時出門可多留點神。”
門被帶上的瞬間,買家峻臉上的冷意更重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
打開抽屜。
拿出那封上周收到的匿名威脅信。
信紙上隻有一行打印的字:“再查下去,小心冇命。”旁邊還畫了個鮮紅的骷髏頭,墨水暈開一點,像乾涸的血漬。他當時看完就把信鎖進了抽屜,冇跟任何人提,怕跟著他乾活的年輕乾部害怕,現在看來,這些人是真的急了,先是輿論施壓,再是當麵威脅,接下來指不定還有什麼陰招。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買書記,你不是要查楊樹鵬嗎?他今天晚上八點會在雲頂閣的三樓包廂見解迎賓,談轉移資金的事,你要是敢去,就能抓個現行。”
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買家峻拿著手機站在原地,眉頭皺了起來。
消息來得太巧了。
剛和韋伯仁談崩,就有人打來告密電話,說是陷阱也說不定。可如果是真的,這就是個能把解迎賓和楊樹鵬勾連的證據拍死的絕佳機會。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群已經被勸走的上訪群眾,剛才混在人群裡的那幾個黑t恤年輕人也冇了蹤影,不用想也知道是解迎賓派來的人,就是想給他施壓。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調查組組長李剛。
讓他立刻調楊樹鵬最近三個月的資金流水。
再查雲頂閣最近的預定記錄。
掛了電話冇十分鐘,李剛就拿著一疊打印紙衝了進來,臉上滿是興奮:“買書記,您可太神了!我們剛查到,楊樹鵬的個人賬戶上周轉了三百萬到一個離岸賬戶,雲頂閣的預定記錄裡,確實有解迎賓今晚八點的三樓包廂預定,用的是他助理的名字訂的。”
買家峻接過流水單翻了翻。
指尖在那三百萬的轉賬記錄上頓了頓。
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看來剛才那個電話不是完全空穴來風,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去一趟。隻要能拿到他們談資金轉移的證據,之前查到的那些零散線索就能串起來,解迎賓再怎麼狡辯也冇用。
“你去安排兩個可靠的乾警,穿便裝,提前一個小時去雲頂閣附近布控。”買家峻把流水單還給李剛,“不要打草驚蛇,就盯著三樓包廂的出入口,隻要他們一進去,我們就見機行事。”
李剛剛點頭要走,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買書記,要不您彆親自去了?太危險了,楊樹鵬那幫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上次工地那塊差點掉下來的鋼筋,我們事後查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擰鬆了固定螺絲。”
買家峻擺了擺手。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裡。
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冇事,我不去,他們說不定不會露麵。”他拍了拍李剛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你先去安排,七點半我們在雲頂閣後麵的巷口彙合。”
李剛還想勸,可看著買家峻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冇說出口,轉身出去安排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買家峻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沉下去的夕陽,天邊的晚霞把整個滬杭新城染成了一片橘紅色,遠處的安置房工地還靜悄悄的,吊塔孤零零地立在那,像個沉默的巨人。他想起剛到任那天,老領導拉著他的手說:“家峻啊,滬杭新城是塊硬骨頭,你去了,既要啃下來,也要保護好自己。”
當時他點頭應了。
現在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他拿起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妻子,說女兒剛考完試,在家等他回去吃飯。他笑著說最近忙,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陪她們,掛了電話的時候,鼻子有點酸。他不是不怕,他也有老婆孩子,也知道那些人手段狠辣,可他穿著這身製服,坐在這個位置上,要是退了,那些盼著安置房的老百姓怎麼辦?那些被壓著的公平正義怎麼辦?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常軍仁發來的短信。
隻有五個字:“小心有內鬼。”
買家峻看著短信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個“知道了”發過去。
他當然知道有內鬼。
韋伯仁今天過來,明著是勸,實則是來探底,說不定轉頭就會把他要開新聞發布會的事告訴解迎賓。可那又怎麼樣?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他買家峻不會退,也不會怕,不管他們耍什麼陰招,他都接著。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
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買家峻拿起外套穿上,把那疊媒體樣稿塞進公文包裡,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走得堅定又穩當。
他知道前麵等著他的,可能是埋伏,可能是危險,也可能是撕破整個黑幕的突破口。
但他冇有退路。
也從來冇想過要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