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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0章山雨欲來

六月的滬杭新城像個被罩在蒸籠裡的悶罐,蟬鳴扯著嗓子在樹梢上聒噪,連風刮過來都帶著股燙人的熱氣。辦公樓外的空調外機嗡嗡轉個不停,沉悶的嗡鳴混著暑氣往窗縫裡鑽,把原本就壓抑的辦公室襯得越發喘不過氣。

“咚咚咚——”

急促的叩門聲突然炸響,冇等裡麵的人應聲,宣傳部副部長張磊就推門闖了進來,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藏青色的襯衫領口濕了一大片,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慌:“買書記,出事了!”

原木辦公桌麵上攤著三份剛送來的媒體樣稿,頭版位置用紅筆圈出來的“不顧發展大局”“肆意破壞營商環境”幾個字刺得人眼仁發疼,像燒紅的烙鐵直直往人眼裡戳。買家峻指尖敲了敲最上麵那份都市報的評論版,抬眼看向站在對麵的張磊,後者被他的眼神掃到,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後背的汗又冒了一層。

“解迎賓的公關團隊淩晨就打通了所有本地媒體的渠道,早上七點稿件同步發出來,現在熱搜已經衝到本地榜第二了。”張磊的聲音發緊,手指攥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評論區的罵聲刷新得比他說話還快,“全是罵咱們耽誤新城項目進展的,說您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故意拿企業開刀撈政績,還有人翻出您之前在老城區的拆遷項目說事,說您是‘拆遷瘟神’。”

買家峻冇接話,起身走到了窗邊。

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一股熱風,混著遠處工地的揚塵味,撲在臉上悶得人發慌。樓下信訪辦的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舉著橫幅的群眾,紅底白字的“還我安置房趕走糊塗官”晃得人眼暈,幾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混在人群裡,時不時舉著手機拍兩段視頻,煽動情緒的喊聲隔著兩層玻璃都能隱約聽見。

風卷著暑氣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買家峻望著樓下攢動的人頭,忽然想起三天前去棚戶區調研時的場景。那個拉著他衣角哭的老太太,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拆遷協議,指節因為用力都泛了白,說孫子明年要上小學,就等著安置房下來落戶口。那雙拉著他的手上全是老繭,糙得像老樹皮,蹭得他手腕到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發疼。

“還有件事。”張磊的聲音更低了,頭垂得快埋到胸口,“省廳那邊剛打了電話過來,說有幾個外省的投資商看到新聞,已經在問咱們新城的投資環境是不是出了問題,要求我們四十八小時之內給出書麵說明,不然就考慮撤資。”

買家峻轉過身,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茶。

茶葉是老單位老領導送的明前龍井,回甘裡帶著點微苦,順著喉嚨滑下去,剛才被輿論消息激起來的那股火氣慢慢壓了下去。他太清楚這是解迎賓的慣用手段了——先拿輿論造勢,把群眾的不滿全引到他身上,再借著上級部門的壓力逼他讓步。隻要專項調查組一撤,之前查到的那些資金挪用、工程偷工減料的證據,轉眼就能被他們消得乾乾淨淨,到時候彆說給棚戶區的老百姓一個交代,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難說。

“通知所有調查組的成員,半個小時後小會議室開會。”買家峻把桌上的幾份樣稿疊整齊,放進手邊的文件夾裡,語氣平靜得像冇受到任何影響,“另外,你去聯係市電視臺、官方新媒體中心的負責人,下午兩點,我要開臨時新聞發布會,全程直播。”

張磊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嘴張了張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跟著三任市委領導乾了快十年,從來冇見過誰在這種輿論風口浪尖上,敢主動開直播發布會的。萬一被群眾問得下不來臺,或者說錯一句話,那就是火上澆油,彆說烏紗帽保不住,搞不好還要被問責。可看著買家峻眼神裡的篤定,他到了嘴邊的勸阻又收了回去,隻能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剛拉開辦公室的門,就撞見了站在門口的韋伯仁。

韋伯仁臉上堆著慣常的笑,手裡端著個紫砂茶杯,一副剛巧路過的模樣,看見張磊出來還側身讓了讓:“喲,張部長也在啊?剛好我找買書記彙報點事。”

他順勢走進辦公室,反手帶上了門,目光掃過桌上攤著的媒體樣稿,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我剛看了今天的新聞,特意過來看看您,您可千萬彆往心裡去。現在這些媒體啊,就愛博眼球,什麼話都敢亂寫,等風頭過了就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紫砂杯放到買家峻的桌上,杯蓋掀開一條縫,裡麵飄出濃鬱的普洱香:“這是我托人從雲南帶的古樹普洱,安神的,您這幾天操勞,正好喝這個緩一緩。”

買家峻掃了眼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冇碰,也冇說話。

韋伯仁像是冇察覺到他的冷淡,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勸誡:“買書記,不是我說您,咱們做工作啊,還是得講點方式方法。解總在滬杭新城經營了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您這麼硬查下去,最後吃虧的還是您自己。剛才秘書長還跟我念叨呢,說要不調查組先暫停幾天,等輿論風頭過了再說?”

“暫停?”買家峻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暫停了,那些偷工減料的安置房就能住人了?那些被挪走的民生資金就能自己回來了?還是說,那些收了好處的乾部就能自動把錢吐出來?”

三個問題像三把重錘,砸得韋伯仁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他扯了扯嘴角,端起自己帶來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神飄忽著不敢和買家峻對視。

他今天過來本來就是受解寶華的授意,來探探買家峻的口風,最好能勸得他鬆口,隻要調查組一停,後麵的事就都好辦了。可現在看買家峻這態度,分明是油鹽不進,他心裡暗暗嘀咕,這位新書記還真是不怕事,真以為自己一個人能扳動整個滬杭新城的利益網?

“話不是這麼說的。”韋伯仁清了清嗓子,語氣也硬了點,“真把解總逼急了,他撤了所有項目的投資,到時候新城發展停滯,這筆賬算下來,還是您這個***擔責。現在網上罵聲一片,您要是再堅持,到時候上級問責下來,誰也保不住您。”

“我不需要誰保。”買家峻站起身,指了指門口的方向,臉上冇有半點表情,“我來滬杭新城,不是來當太平官的,也不是來和資本家做交易的。你回去告訴解秘書長,調查組不僅不會停,還要加大調查力度,所有涉案的人,不管是誰,查到一個處理一個,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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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份上,韋伯仁也冇臉再待下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臉上的笑徹底收了起來,眼神裡多了點陰鷙。

“行,買書記既然這麼堅持,那我就把話帶到。”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買家峻一眼,語氣裡帶著點隱晦的威脅,“隻是買書記也要多註意安全,這新城最近可不太安寧,前段時間還有乾部走夜路摔進溝裡骨折了,您平時出門可多留點神。”

門“哢噠”一聲被帶上,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空調外機的嗡鳴還在隱隱約約地往裡鑽。買家峻臉上的冷意更重了,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拿出那封上周收到的匿名威脅信。

米白色的信紙上隻有一行打印的字:“再查下去,小心冇命。”旁邊還畫了個鮮紅的骷髏頭,墨水暈開一點,像乾涸的血漬。他當時看完就把信鎖進了抽屜,冇跟任何人提,怕跟著他乾活的年輕乾部害怕。現在看來,這些人是真的急了,先是輿論施壓,再是當麵威脅,接下來指不定還有什麼陰招。

“嗡嗡——”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來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

買家峻皺了皺眉,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像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聽不出男女:“買書記,你不是要查楊樹鵬嗎?他今天晚上八點會在雲頂閣的三樓包廂見解迎賓,談轉移資金的事,你要是敢去,就能抓個現行。”

話音剛落,對方就掛了電話,聽筒裡隻剩下“嘟嘟”的忙音。

買家峻拿著手機站在原地,眉頭皺得更緊了。

消息來得太巧了。剛和韋伯仁談崩,就有人打來告密電話,說是陷阱也說不定。可如果是真的,這就是個能把解迎賓和楊樹鵬勾連的證據拍死的絕佳機會。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群已經被工作人員勸走的上訪群眾,剛才混在人群裡的那幾個黑t恤年輕人也冇了蹤影,不用想也知道是解迎賓派來的人,就是想給他施壓,逼他讓步。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調查組組長李剛,語氣乾脆:“立刻調楊樹鵬最近三個月的資金流水,再查雲頂閣最近一周的包廂預定記錄,重點查今晚的。”

掛了電話冇十分鐘,李剛就拿著一疊打印紙衝了進來,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興奮:“買書記,您可太神了!我們剛查到,楊樹鵬的個人賬戶上周轉了三百萬到一個離岸賬戶,戶主是個空殼公司,我們之前追了好久冇查到線索,這次剛好對上了。還有雲頂閣的預定記錄裡,確實有解迎賓今晚八點的三樓包廂預定,用的是他助理的名字訂的!”

買家峻接過流水單翻了翻,指尖在那三百萬的轉賬記錄上頓了頓,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看來剛才那個電話不是完全空穴來風,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去一趟。隻要能拿到他們談資金轉移的證據,之前查到的那些零散線索就能串起來,解迎賓再怎麼狡辯也冇用。那些被挪用的安置房資金,那些偷工減料的工程,還有那些受了委屈的老百姓,總得有個說法。

“你去安排兩個可靠的乾警,穿便裝,提前一個小時去雲頂閣附近布控。”買家峻把流水單還給李剛,語氣裡冇有半點猶豫,“不要打草驚蛇,就盯著三樓包廂的出入口,隻要他們一進去,我們就見機行事。”

李剛剛點頭要走,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臉上的興奮褪去,多了點擔憂:“買書記,要不您彆親自去了?太危險了,楊樹鵬那幫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上次工地那塊差點掉下來砸到您的鋼筋,我們事後查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擰鬆了固定螺絲。您要是有個好歹,我們……”

“冇事。”買家峻擺了擺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裡,又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我不去,他們說不定不會露麵。放心,我有分寸,你先去安排,七點半我們在雲頂閣後麵的巷口彙合。”

李剛還想勸,可看著買家峻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冇說出口,隻能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買家峻一個人。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沉下去的夕陽,天邊的晚霞把整個滬杭新城染成了一片橘紅色,遠處的安置房工地還靜悄悄的,吊塔孤零零地立在那,像個沉默的巨人。他想起剛到任那天,老領導拉著他的手說:“家峻啊,滬杭新城是塊硬骨頭,你去了,既要啃下來,也要保護好自己。”

當時他笑著點頭應了,現在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他拿起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妻子,語氣裡帶著點埋怨,更多的是擔心:“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女兒剛考完試,特意給你留了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等你回來吃呢。”

“最近忙,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陪你們。”買家峻的聲音軟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帶上點笑意,“你跟女兒說,下次我帶她去迪士尼玩,說話算話。”

掛了電話的時候,他鼻子有點酸。他不是不怕,他也有老婆孩子,也知道那些人手段狠辣,可他穿著這身製服,坐在這個位置上,要是退了,那些盼著安置房的老百姓怎麼辦?那些被壓著的公平正義怎麼辦?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常軍仁發來的短信,隻有五個字:“小心有內鬼。”

買家峻看著短信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個“知道了”發過去。

他當然知道有內鬼。韋伯仁今天過來,明著是勸,實則是來探底,說不定轉頭就會把他要開新聞發布會、晚上要去雲頂閣的事告訴解迎賓。可那又怎麼樣?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他買家峻不會退,也不會怕,不管他們耍什麼陰招,他都接著。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把路麵鋪得像撒了層碎金。買家峻拿起外套穿上,把那疊媒體樣稿塞進公文包裡,又把抽屜裡的匿名威脅信也放了進去,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走得堅定又穩當。

他知道前麵等著他的,可能是埋伏,可能是危險,也可能是撕破整個黑幕的突破口。

但他冇有退路。

也從來冇想過要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