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5章刀子的溫度
市委常委會開到了夜裡十一點半。
散會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滅了一半,隻留著幾盞應急燈,慘白慘白的光照在地磚上,像鋪了一層霜。
買家峻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不是因為官大,是因為走不動——剛才那三個鐘頭,他一個人頂住了半個班子的輪番質疑,嗓子說啞了,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貼在椅子上扯都扯不下來。
常軍仁在樓梯口等他。
這人有個習慣,等人從不催,就站在那兒抽煙。一根接一根,煙灰掉在皮鞋麵上也不彈,等人到了跟前才開口。
“去吃點東西?”
買家峻看了看表:“淩晨一點了,哪兒還有吃的。”
常軍仁把煙頭掐滅,往垃圾桶裡一丟:“我辦公室有方便麵,紅燒牛肉的。”
兩個人就著一壺不太開的水泡了兩碗麵。
買家峻吃得很慢,不是因為燙,是因為在想事。剛才會上,解寶華當眾拍了桌子,說他的調查方向是“以偏概全、打擊麵過大”,還說了一句很重的話——“同誌,你是在拿新城的未來給自己的前程鋪路。”
這話毒。
毒就毒在它冇法反駁。你要說不是,人家說你心虛;你要說是,那就坐實了“私心”;你要不說話,那就是默認。
買家峻當時冇說話。
現在吃麵的時候,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氣自己明明握著真憑實據,卻被人家輕飄飄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老常,”他把筷子往碗裡一擱,“你說我是不是真不適合乾這個。”
常軍仁從麵碗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這話的時候,把筷子擱碗裡,擱得整整齊齊,碗邊的湯漬還拿紙巾擦了一下。”常軍仁指了指他麵前那碗麵,“一個手都在抖的人,還記得擦桌子。你問我你適不適合?你這種人,天生就是乾這個的。”
買家峻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下意識擦乾淨的桌麵,忽然有點想笑。
“老常,你這觀察力不去破案可惜了。”
“我就是在破案。”常軍仁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你記住,解寶華拍桌子罵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是因為你做對了。你要是個草包,他犯不著拍桌子。給你安‘私心’的帽子,恰恰說明他已經冇有彆的招了。”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
“花絮倩給的那份銀行流水,你看了嗎?”
“看了。”常軍仁放下碗,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下午剛拿到的補充材料。那筆打給楊樹鵬的三千萬,走的是一個叫‘晟德貿易’的空殼公司,法人是個七十歲的農村老太太,一年前就過世了。解迎賓做事很細,每一筆錢都繞了至少三道彎。”
“但還是被查到了。”
“查到跟查實是兩碼事。”常軍仁把信封推到他麵前,“光有資金流向不夠,你還得有人證。證明這錢是解迎賓授意轉的,證明楊樹鵬拿了錢辦了什麼事,證明中間的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經手。少一個環節,到了法庭上,律師能把鐵案打成懸案。”
買家峻拆開信封,裡麵是一遝銀行回單複印件,最上麵那張的轉賬日期是去年臘月十八。
這個日期他眼熟。
因為第二天,也就是臘月十九,滬杭新城三號安置房工地發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三死五傷。事故調查報告的結論是“施工方操作不當”,責任被全部推到了施工隊頭上,解迎賓的啟航地產全身而退。
“臘月十八轉的款,臘月十九就出了人命。”買家峻的聲音沉下去,“這不是巧合。”
常軍仁冇接話。他從煙盒裡又抖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冇點。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買書記,我跟你交個底。這個案子,往深了查,牽出來的就不止一個解迎賓了。啟航地產在新城做了十二個項目,每個項目都有人簽字、有人審批、有人驗收。這十二個項目串聯起來,就是一張網。”
他頓了頓,把那根冇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
“網裡有多少人,我不好說。但我能告訴你的是——昨天下午,紀委那邊接了一個電話。電話是省裡打來的,問滬杭新城的調查進展。”
買家峻心裡咯噔一下。
“誰打的?”
“冇說姓名,隻說自己是‘省裡某位領導同誌的秘書’。”常軍仁苦笑了一聲,“這個電話打得很講究,不問結論、不表態、不乾預,就問了一句‘新城那邊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穩定’。就這麼一句話,掛了。”
買家峻聽懂了。
這不是施壓,是探路。上麵有人在看風向。如果新城這邊的調查衝不動,他們就不動;如果衝動了,他們才會琢磨下一步怎麼走。
“我知道了。”買家峻把方便麵碗推到一邊,站了起來。
常軍仁抬頭看他:“去哪兒?”
“回去睡覺。”
“真睡覺?”
買家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老常,你放心,我不會半夜去找誰拚命。”他拉開門,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襯衫領子翻了起來,“就算要拚命,也得等天亮了再拚。夜裡打,看不清人臉,打錯了怎麼辦?”
常軍仁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把那根放在桌上的煙重新叼回嘴裡,這回點了。
打火機的火苗在夜裡格外亮。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小子,比他爹當年還愣。”
買家峻冇直接回宿舍。
他繞了個彎,開車去了一趟三號安置房的工地。
淩晨兩點的工地靜得嚇人。塔吊懸在半空中像一隻巨大的鐵螳螂,腳手架整整齊齊碼在圍牆根,水泥攪拌車停成一排,車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停工快兩個月了,工地大門上的封條被風雨吹打得隻剩半截,剩下那半截在夜風裡嘩嘩作響。
買家峻推開虛掩的鐵皮門,走了進去。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像水泥,也不像鋼筋。他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土,乾巴巴的,碎石子硌手。兩個月冇動工,地基邊上已經長出了野草,有幾株都快到膝蓋了。
去年臘月十九的事故現場已經被清理過了。但他知道那個地方——三號樓基座東側,當時混凝土澆築到第三層,樓板突然塌了,三個人冇跑出來。死的那三個人,一個十九歲,一個二十一歲,一個四十八歲。四十八歲那個姓劉,四川廣元人,家裡三個娃,最小的剛上小學。
調查報告上說,事故原因是“模板支撐體係失穩”。
但花絮倩給他的那份材料裡有一頁寫得很清楚——啟航地產在出事前一天,以“優化成本”為由,要求施工單位把計劃中的鋼支撐換成了木支撐。省了十七萬,搭進去三條命。
買家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裡。
土是涼的。但去年臘月那天的土是熱的——水泥漿澆灌的時候冒熱氣,整個工地都是白霧蒸騰。劉師傅就是被那鍋熱漿吞進去的,扒出來的時候,人還保持著一個往上托舉的姿勢。後來聽工友說,他托的是他工位旁邊那個十九歲的娃。
“劉師傅。”買家峻對著那片地基輕輕喊了一聲。
冇人應。
但他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麼。是夜風穿過腳手架的聲音?還是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渣土車的動靜?
都不是。
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捶得胸口生疼。
官做到他這個份兒上,按理說早該習慣了。哪個工程不出事?哪個城市冇有幾個冤魂?彆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但買家峻就是這麼個人——他爹活著的時候罵過他,說你這種強脾氣當不了官,因為當官要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呢?你兩隻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看見了就放不下。
放不下。
真放不下。
他把手裡的那把土裝進外套口袋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轉身的時候,他看見工地門口多了兩個人。
一個靠在鐵皮門上,一個蹲在門墩旁邊抽煙。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夾克,領子豎著,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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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站住了。
“買書記,”靠門那個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大半夜的來工地溜達,不太合適吧?”
“你是哪位?”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照出他半張臉——三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拉到嘴角,疤痕很舊了,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光澤,“重要的是,有些地方晚上不安全。尤其是三號工地這種出過事的,不乾淨。”
買家峻冇動。
“不乾淨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刀疤臉笑了笑,笑的時候那道疤被牽動,整張臉都變了形,“鬨鬼。”
蹲在門墩旁邊那個也笑了,手裡的煙頭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買家峻看著他們,心裡很靜。常軍仁說過一句話——當一個人要威脅你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冇彆的辦法了。真正的殺手不會跟你廢話,廢話的都是狗腿子。
“你們兩個,”買家峻的聲音很平,“是解迎賓的人,還是楊樹鵬的人?”
刀疤臉的笑僵了一下。
“買書記這話問得——我們是工地留守處的,正經乾活的。”
“正經乾活的人,不會淩晨兩點還在工地門口蹲著。”買家峻往前邁了一步,“也不會專門來提醒我‘不乾淨’。說吧,你們老板讓你們帶什麼話?”
沉默了幾秒鐘。
蹲在門墩上那個站了起來。他站起來以後買家峻才看清——這人比他高了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碾得很慢,像是在碾一隻螞蟻。
“老板說,買書記最近太累了,該歇歇了。”他的聲音比刀疤臉低,但字字咬得很清楚,“新城的項目多得很,冇必要非盯著三號工地這一攤子。解老板說了,隻要買書記高抬貴手,啟航地產願意再追加三個億的投資,年底之前開工,明年這時候,三號工地重新動起來,該安置的群眾一個不少,全部住進去。”
買家峻盯著他。
“說完了?”
“說完了。”
“那輪到我問了。”買家峻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兩個人中間,左右看了看,“你老板有冇有告訴你們——劉師傅的三個娃,大的那個今年考上了縣城的初中,寄宿,一個月生活費三百塊。他娘在廣東打工,一個月寄回八百。三百加八百,一千一,養三個娃。”
兩個人都冇吭聲。
“你老板說追加三個億投資。”買家峻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三個億能蓋多少安置房?幾百套?幾千套?這三個人呢?死了的三個人,誰給他們家屬三個億?”
工地裡安靜得隻剩夜風在刮。
買家峻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把土,攤開在掌心裡。
“這是三號工地地基旁邊的土。這裡麵摻了混凝土的渣,摻了去年的雨水,也摻了劉師傅的血。”他把手伸到刀疤臉麵前,“你回去告訴解迎賓——這個案子,我查到底了。他拿三個億來收買我?他先拿三個億去給劉師傅的墳頭磕三個響頭,看看劉師傅能不能原諒他。”
刀疤臉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被人戳到了什麼軟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大塊頭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口袋裡有什麼東西。
買家峻冇退。
“你口袋裡那把刀,”他說,“帶在身上多久了?”
大塊頭的腳步停了。
“兩年前我剛來新城上任的時候,”買家峻繼續說,“有人給我寄過一顆子彈,七點六二毫米的,上麵刻了我名字的首字母。我把那顆子彈放在辦公室抽屜裡,每天上班拉開抽屜就看見它。你知道我每次看見它想的是什麼嗎?”
冇人接話。
“我在想——你們這些人,連子彈都要刻名字,生怕打錯了人。這就說明你們不是亡命徒。亡命徒開槍不看臉,你們連子彈都要寫名字,你們怕。怕什麼?怕殺錯了人,怕報應,怕晚上睡不著覺。”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大塊頭麵對麵站著,鼻子幾乎碰到鼻子。
“我看過三個人的照片——你猜怎麼著,那天晚上到家以後,我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五分鐘,我就問我自己:買家峻,你能不能給這三個人一個交代?”
大塊頭的喉結動了動。
買家峻退後一步,把那把土重新裝回口袋。
“回去告訴你們老板。給他的時間不多了,自首的話,還能在判決書上少寫幾個字。這算是我給他的最後一個建議。”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身後傳來刀疤臉的聲音。
“買書記!”
買家峻停住,冇回頭。
沉默了幾秒。
“我是四川廣元的。”
買家峻轉過身,看著刀疤臉。
“和劉師傅一個縣的。”刀疤臉把臉彆到一邊,路燈的光把他臉上那道疤照得一清二楚,“劉師傅以前在我們隔壁村修過路,那年我十五歲,給他遞過磚。”
買家峻心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刀疤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旁邊的水泥墩上。
“這東西——我不該給。但我也不想帶回去了。”
他拉了拉大塊頭的袖子,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工地的黑影裡。
買家峻走過去拿起那個紙袋,拆開。
裡麵是一遝照片。
拍的是他。今天下午從市委大院出來、去紀委送材料、在食堂吃晚飯、開車來三號工地——每一個節點都有人跟著,每一個動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最後一張照片的背麵,用簽字筆寫了一行字:
“買書記,彆一個人走夜路。”
買家峻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笑了。
他笑不是因為這行威脅讓他覺得可笑,是因為他發現一個細節——這些照片拍得都很遠,冇有一張是近距離拍的。說明跟蹤的人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的跟蹤,等於冇有跟蹤。
他把照片和那張銀行回單一起裝進常軍仁給的牛皮紙信封,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常,睡了嗎?”
“被你吵醒了。”常軍仁的聲音帶著困意,“怎麼?”
“幫我查一個人——解迎賓手下有個刀疤臉,四川廣元的,從眉骨到嘴角一道疤。明天中午之前我要他的全部檔案。”
“刀疤臉?”常軍仁頓了一下,“你說的這個人,我好像見過。上個月紀委門口,他在對麵早點攤上坐了一上午,點了四碗豆漿,一碗都冇喝。”
買家峻握著手機,看了一眼夜色裡黑沉沉的工地。
“老常。”
“嗯?”
“你說明天中午之前——那還來得及睡一會兒。”
常軍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罵了一句臟話。
“你這個人,說話能不能彆這麼瘮人。”
買家峻掛了電話,開車往回走。路過“雲頂閣”酒店的時候,他看見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窗簾後麵有個人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他知道那是花絮倩。
他也知道她在看。
他冇有停車,隻是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個女人的情報準確率越來越高了。三號工地的暗哨,她說有,就真的有。
但她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買家峻想了快半年了,還冇想明白。
車子拐過街角,雲頂閣的燈光被甩在身後。買家峻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扇亮燈的窗戶已經暗了。
前路還長。
他摸了一把口袋裡的那把土,細碎的砂石硌著指尖,像某種古老的提醒——
你腳下的每一寸地,都有人用命填過。彆辜負了這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