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6章天亮前的風
常軍仁是淩晨四點半到的。
不是買家峻叫他來的。是他自己來的。
門推開的時候,買家峻正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那個牛皮紙信封裡的照片,一張一張排開,排了三排,整整齊齊,像在玩一副不太吉利的撲克牌。
常軍仁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把帶來的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放在茶幾上,說:“我老婆蒸的,薺菜餡兒。她說你臉色不好,多吃點。”
買家峻冇抬頭:“嫂子怎麼知道我臉色不好?”
“她不知道。她是猜的。”常軍仁拖了把椅子坐下,“她說,老常半夜接了電話出門,肯定是去買書記那兒。買書記那個人,忙起來就不吃東西。你給她看看——這句話是她的原話。”
買家峻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常軍仁一眼。
這一眼看得常軍仁心裡咯噔一下。
買家峻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那種紅,是熬的那種紅。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眼眶發烏,像是有人拿毛筆在他眼窩裡暈了一層淡墨。但他的眼神是亮的,亮得有點不太正常,像一盞電壓不穩的燈泡,隨時要燒。
“你多久冇睡了?”
“昨天睡了三個鐘頭。”買家峻說,“不夠?”
“不夠。”常軍仁把包子推到他麵前,“先吃。吃完再說。”
買家峻冇動那個包子。他把麵前最中間那張照片翻過來,露出背麵那行字——買書記,彆一個人走夜路。
“這行字,你看過了。”
常軍仁點頭。
“這筆跡,你覺得眼熟嗎?”
常軍仁拿起照片湊近了看。字是簽字筆寫的,筆畫很輕,橫不平豎不直,但有幾個筆鋒收得很講究,尤其是那個“彆”字的最後一筆,勾得很漂亮,像是練過的。
“不像刀疤臉寫的。”常軍仁放下照片,“他那號人,寫不出這種字。”
“對。”買家峻從抽屜裡抽出另一張紙,攤在桌上。那是一份會議紀要的複印件,三個月前的,落款處有解寶華的簽名。“你看解寶華的‘華’字。”
常軍仁把兩張紙放在一起比。
“華”字的最後一筆,和“彆”字的最後一筆,是同一個勾。
常軍仁把照片放下了,臉色變了。
“你確定?”
“我找了省公安廳的筆跡鑒定專家,早上六點給我答複。”買家峻看了一眼手機,“還有九十分鐘。”
常軍仁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頭的天還是黑的,路燈亮著,光暈裡飄著細細的雨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雨。
“老買,”他背對著買家峻說,“這事要是坐實了,就不是一個解迎賓的問題了。秘書長親自寫威脅信,市委班子裡出了這種事——我乾組織工作二十年,冇碰上過。”
“我碰上了。”買家峻端起那杯豆漿喝了一口,涼了,豆腥味很重,“所以我得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走。”
窗外的雨大了一點。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啪地響,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窗。
沉默了好一會兒,常軍仁轉過身來。
“走哪一步,我跟你。”
買家峻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老常,你跟著我走,可能會把前程走冇了。”
常軍仁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上。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打著,火苗晃了一下,滅了。他又打了三下,點著了。
“前程?”他吐出一口煙,“我都四十六了,副廳乾了七年。你告訴我,什麼前程?”
買家峻冇接話。
常軍仁彈了彈煙灰,彈在自己的手心裡,燙了一個小紅點,他看都冇看一眼。
“我來滬杭新城之前,在省裡坐了三年冷板凳。天天喝茶看報,文件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張,翻得紙張都起毛了。那時候我就想,我常軍仁這輩子,估計就這麼過去了。後來調令下來,讓我來新城當組織部長。報到那天我站在市委大樓門口,抬頭看那麵國旗,心裡就想了一句話——後半輩子,乾點能讓自己瞧得起自己的事。”
他把煙灰從手心裡吹掉。
“所以你彆跟我說前程。我跟著你乾的這半年,比我前七年加起來都累,也比我前七年加起來都痛快。就算明天就被人摘了帽子,我也認。”
買家峻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常軍仁拉開的那條窗簾縫又拉開了一點。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路燈下的雨絲從細的變成了粗的,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蒙蒙的水花。遠處有輛車開過,輪胎碾過積水,嘩啦一聲,聲音從街頭傳到街尾。
“你聽聽。”買家峻忽然說。
常軍仁愣了一下:“聽什麼?”
“雨聲。”買家峻說,“淩晨四點半的雨。這座城市大部分人都在睡覺,他們不知道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他們隻知道下雨了,天亮了還得上班。安置房停不停工,對他們來說就是新聞上的幾行字;哪個官員被查了,對他們來說就是茶餘飯後的幾句閒話。但劉師傅的三個娃不會這麼想。對他們來說,去年臘月十九那天,天塌了。”
他把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老常,我這個人冇什麼本事。當官當到現在,副廳也是個勉強。我唯一的本事就是——記性好。劉師傅的檔案我看過一遍,他三個娃的名字、年齡、學校,我都記住了。老大叫劉磊,今年十三,廣元縣城關中學初一三班。我要是記不住,我就覺得對不起他那雙托舉的手。”
常軍仁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買家峻身邊。
“你不用跟我講這些。”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你乾,不是因為你記性好,是因為你這種人現在太少了。少到什麼程度?少到——我女兒去年考公務員,我告訴她,以後要是能碰上這樣的領導,就跟著好好乾;要是碰不上,就自己當這樣的人。”
買家峻轉過頭,看著常軍仁。
他這回真笑了。
“老常,你說這話,不怕你女兒將來怨你?”
“她不會。”常軍仁也笑了,“她比我強。隨她媽。”
桌上的手機響了。
買家峻接起來,是筆跡鑒定專家打來的。他聽了大概三十秒,說了一句“謝謝,發我郵箱”,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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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軍仁看著他的表情:“確認了?”
“確認了。”買家峻放下手機,聲音很平靜,“鑒定報告發過來了,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照片背麵那行字,是解寶華寫的。”
常軍仁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什麼時候動手?”
“等天亮。”買家峻說,“天亮之前,還有幾個電話要打。”
第一個電話打給紀檢部門。響了很多聲才接,接電話的人顯然是被從床上叫起來的,聲音帶著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買家峻冇有多說,隻說自己掌握了一份關鍵證據,申請啟動對解寶華的初步核查。對方沉默了幾秒鐘,說了一個字:“好。”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市委書記。
這個電話買家峻猶豫了很久。手指放在撥號鍵上,放了三次,拿開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常軍仁伸手幫他按了下去。
“遲早要打。”常軍仁說,“早打比晚打好。”
書記接得很快。買家峻把目前掌握的情況做了簡要彙報,冇有提筆跡鑒定的事,隻說調查有了新的進展,可能需要擴大範圍。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買家峻以為斷了線。然後書記說了一句話,聲音很沉:“依法依規,一查到底。”
掛了電話,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常軍仁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幾上已經涼透的包子咬了一口。
“彆吃那個。”買家峻閉著眼睛說,“涼的。讓食堂熱一下。”
“不用。”常軍仁嚼著涼包子,“我老婆包的包子,涼了也好吃。”
外頭的雨小了。窗玻璃上的雨點從密集變成零散,東一滴西一滴,像是有人在收工前隨手灑的。天邊露出了一線灰白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天亮還是路燈的反光。
買家峻睜開眼。
“老常。”
“嗯?”
“天快亮了。”
常軍仁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窗前,把整扇窗簾拉開。外頭果然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種灰蒙蒙的、欲亮未亮的亮。雨停了,路麵上積水反射著天空的顏色,像是地上也鋪了一片天。
“走吧。”常軍仁說。
買家峻站起來,把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收好,裝回那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裝了一封很厚的家書。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靜悄悄的,保潔阿姨還冇來,地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兩個人的腳印一前一後印在上麵,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走到電梯口,常軍仁忽然停住了。
“老買。”
“怎麼?”
“你想冇想過一個問題?”常軍仁看著他,表情很認真,“解寶華是秘書長,在市委乾了十一年。他手裡握著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買家峻按下電梯按鈕,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白襯衫領口有點臟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不那麼亢了,沉下來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不濺水花。
“我想過。”他說,“昨天晚上,我在三號工地蹲了好一會兒。那會兒我就想通了——他們可以威脅我,可以跟蹤我,可以在背後給我使絆子。但他們冇辦法讓我停下來。”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進去。
“為什麼?”常軍仁問。
買家峻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把他們關在一個小小的鐵盒子裡。
“因為劉師傅不會說話,”他說,“所以我說。”
電梯開始往下走。輕微的失重感從腳底升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托著他們往下墜。不,不是墜——是降。穩穩當當地降。
走出市委大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雨後的空氣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新,像是整個城市都被洗了一遍。路旁的香樟樹葉子上掛著水珠,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落,落在人的肩膀上、頭頂上,涼絲絲的。
買家峻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常軍仁在旁邊點了一支煙,這一回打火機一下就著了。
“去哪兒?”
“先去吃早飯。”買家峻說,“然後去紀委。”
“吃啥?”
“豆漿油條。”
“行。”常軍仁彈了彈煙灰,“你請客。”
兩個人順著濕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落葉,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嘶嘶的,很有節奏。路邊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炸油條的鍋裡冒起白煙,油煙味混著雨後的泥土味,一起鑽進鼻子裡。
常軍仁回頭看了一眼市委大樓。灰白色的樓體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莊重,頂上的國旗被雨洗過了,紅得鮮豔。
“老買,”他轉過臉來,“你說曆史會怎麼記今天?”
買家峻冇有回頭。他正盯著早點攤那個炸油條的大鐵鍋,油在鍋裡翻滾,黃澄澄的,冒著泡。
“曆史不記今天。”他說,“曆史隻記結果。”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油鍋。
“老板,兩根油條,兩碗豆漿。豆漿要甜的。”
常軍仁哈哈大笑。笑聲在清晨的街道上傳出去老遠,驚得路邊樹上一群麻雀呼啦啦飛起來,撲棱棱地掠過灰蒙蒙的天空。
天徹底亮了。
街上的車多了,人也多了。有人趕著上班,有人遛著狗,有人拎著菜籃子往菜市場走。冇有人知道剛剛過去的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也冇有人註意到市委大樓裡走出來兩個眼睛通紅的人,正坐在路邊的早點攤上,一人一碗豆漿,一根油條,吃得呼嚕呼嚕響。
買家峻把油條掰成小段泡在豆漿裡,泡軟了才吃。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下去。常軍仁看著他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碗方便麵——也是這樣,吃得慢,吃得仔細。
這個人吃東西的樣子,像是要把每一頓飯都當成最後一頓來吃。
常軍仁冇把這句話說出來。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但他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因為甜比苦好。
天亮了,該還的賬,要一筆一筆地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