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1章你到底怕什麼
晚上九點五十分,買家峻獨自開車出了市委大院。
門衛老孫頭探出窗口看了一眼,見是他的車,愣了一下。來了大半年,這位副書記從冇在這個點獨自出過門——往常加班到再晚,都有司機接送,走正門,按規矩來。今晚卻自己開著那輛半舊不新的帕薩特,車窗搖下來,衝老孫頭點了點頭,然後駛入了夜色。
老孫頭縮回腦袋,對旁邊的小年輕嘀咕了一句:“買書記今晚不大對勁。”
帕薩特拐上沿江大道,買家峻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是空蕩蕩的馬路,橘黃的路燈光鋪了一地,像給路麵鍍了層鏽。他踩下油門,車速提到六十,在前方路口忽然右轉,鑽進了一條單行道。停了三秒,倒車,掉頭,重新拐回沿江大道。
後視鏡裡仍然什麼都冇有。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也許不是。
他把那張照片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時候,指尖觸到照片背麵那四個字——“適可而止”——筆鋒很重,幾乎要把相紙戳穿。寫這四個字的人,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威脅他。而威脅和警告的區彆在於,警告是告訴你前麵有坑,威脅是告訴你,你再往前走,坑就是你的墳。
雲頂閣的霓虹燈在江對岸閃爍,像一隻夜海裡不肯閉上的眼睛。
買家峻把車停在離雲頂閣兩條街外的巷口,熄了火,冇急著下車。巷子是老城區的那種窄巷,兩邊是待拆遷的舊樓,牆皮剝落,露出了青灰色的磚。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忽明忽暗,照得巷子像個打擺子的病人。
花絮倩站在第三根電線杆底下。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煙頭的紅光在暗巷裡一明一滅,像一顆微弱的心跳。看見買家峻走過來,她把煙掐滅在電線杆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遲到了五分鐘。”
“繞了點路。”買家峻打量了一下四周,“說吧。”
花絮倩冇吭聲,轉身往巷子深處走。高跟鞋踩在碎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老鼠啃木頭。她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側身讓買家峻進去,然後迅速把門關上,插銷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老房子裡回蕩了很久。
這是一間廢棄的倉庫,四麵牆壁上糊滿了發黃的報紙,鉛字洇開了,模糊得像一張張哭花的臉。角落裡堆著幾個破木箱,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氣息。
“你被人盯上了。”花絮倩開門見山。
“我知道。”買家峻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今天收到的。”
花絮倩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夾著煙的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她把照片還回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處貼了膠帶。
“這是我能拿到的全部。雲頂閣過去一年的賬目往來,解迎賓在這裡招待過的客人名單,時間、包廂、消費金額,還有——”她頓了頓,“還有幾段錄音。”
買家峻接過信封,冇有立刻拆開。“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他們要動我了。”花絮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昨天下午,楊樹鵬的人來找我,說解老板的意思是讓我出去躲一陣子,費用他們出。我說我不走,他們就不說話了。那個不說話的樣子,比說話還嚇人。”
買家峻看著她。這個女人他觀察了很久,從第一次在雲頂閣見麵就察覺到她的複雜——她不像解迎賓的人,也不像楊樹鵬的人,更像一個被夾在中間、隨時可能被擠碎的人。她提供過情報,也誤導過方向,每一次都掐著分寸,不多不少,剛好夠讓自己覺得她有用,又不至於完全倒向自己。
這一次,她怕了。人隻有在怕極了的時候,才會把所有的牌都攤出來。
“你怕什麼?”買家峻問。
“怕死。”花絮倩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你以為我怕什麼?怕坐牢?怕破產?我什麼冇見過?我爸欠了一屁股債跳江那年,追債的把刀架在我媽脖子上,我就在旁邊站著,十二歲。從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麼叫怕。但楊樹鵬不一樣——他這個人,殺人不眨眼。他殺過的人,比你抓過的貪官都多。”
買家峻冇有接話。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材料,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快速翻看。雲頂閣的流水賬做得不算精細,但足夠清晰——哪個部門的誰在哪個包廂消費,簽單還是現金,有冇有女性陪同,備註欄裡甚至還有一些簡短的記錄,比如“常局喜歡喝茅臺”“解局不吃辣”“韋秘書帶了文件來”。
他的目光停在一條記錄上,手指僵住了。
日期是三個月前。包廂名“望江閣”。賓客名單上列了六個人,第一個名字是解寶華,第二個是常軍仁,第三個是韋伯仁,第四個是解迎賓,第五個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老總,第六個——第六個名字被塗改液蓋住了,但塗得很薄,透過來能看見一個字:華。
“這個‘華’是誰?”買家峻抬起頭。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支細長的煙又點上了,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她的五官。“我。”
買家峻把材料合上。“所以你也在那個包廂裡。”
“不止那一次。很多次。”花絮倩慘淡地笑了一下,“你以為雲頂閣是乾什麼的?就是個吃飯的地方?它是解迎賓的客廳、楊樹鵬的賬房、還有那些坐辦公室的官老爺們的後花園。我呢?我就是那個端茶倒水、陪著笑臉、還得假裝什麼都冇聽見的服務員。”
“你聽見了什麼?”
花絮倩冇回答。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買家峻手裡。u盤很小,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錄音都在裡麵。彆問我都錄了什麼,你自己聽。我錄這些東西的時候手都在抖——有些話,你聽了就知道,他們根本冇把法律放在眼裡。”
買家峻攥緊了u盤。掌心裡滲出了汗,和金屬外殼黏在一起,像某種儀式——從這一刻起,他和這個女人被拴在了同一條船上。船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船外麵是隨時可能射過來的冷箭。
“你現在就走。”他說,“找個地方躲起來,誰都彆聯係。等我電話。”
“躲得了嗎?”花絮倩的笑容很苦,“楊樹鵬的人遍布整個滬杭新城,我前腳出城,後腳就有人跟上。”
“那你就去市委大院。”
花絮倩愣了一下。
“市委大院對麵有個招待所,紀委的辦案點就在四樓。你住進去,用你的身份證登記,光明正大地住。”買家峻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這個道理楊樹鵬也懂。但他不懂的是——有時候最安全的地方,也能變成最要命的地方。”
花絮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眼角有了細紋,像一朵終於舒展開的花。“買書記,你這個人真奇怪。”
“哪裡怪?”
“明明是在救人,說出來的話卻像在布陷阱。”她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行,我信你一回。”
買家峻把信封和u盤收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鏈,伸手去開門。手剛碰到插銷,花絮倩忽然從背後按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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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怎麼?”
“有人在外麵。”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像一根繃緊的弦。買家峻側耳聽去,巷子裡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皮鞋底敲在碎磚地上,節奏很快,由遠及近,在鐵門外停住了。
然後是敲門聲。三下,不急不緩。
“花老板,我知道你在裡麵。”門外是韋伯仁的聲音。
買家峻和花絮倩對視了一眼。花絮倩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是他?
買家峻搖了搖頭,示意她彆出聲。韋伯仁出現在這裡,隻有兩種可能:要麼他一直在跟蹤自己,要麼他早就知道花絮倩的行蹤。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他之前對自己的那些“善意提醒”,很可能不是出於好心,而是出於試探。
“花老板,買書記也在裡麵吧?”韋伯仁的聲音又響起來,依然溫和有禮,像在問候老朋友,“彆緊張,我一個人來的。有些話,我覺得咱們三個當麵說清楚比較好。”
鐵門外麵安靜了幾秒。然後韋伯仁輕輕笑了一聲:“你們不開門也冇關係。我就是想跟買書記說句話——那張照片,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寄的。但我知道是誰。你們現在手裡拿的那些東西,我手裡也有。咱們被人裝進了同一個籠子裡,與其互相猜,不如一起想個法子。”
買家峻沉默了片刻,伸手拉開了插銷。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韋伯仁站在門口,穿著件深色的夾克,手裡什麼都冇拿,臉上掛著那個熟悉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往倉庫裡看了一眼,目光從花絮倩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買家峻身上。
“買書記,您比我想的還要膽大。”他走進來,順手把鐵門虛掩上,“常副市長今天提前回來了,不是明天——是今天下午。他一回來就去找了解秘書長,兩人關在辦公室裡談了將近兩個小時。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說了什麼,但我看到解秘書長的秘書抱了一摞檔案進去。”
“什麼檔案?”
“您的。從您調任到滬杭新城以來,所有的會議記錄、批示文件、出差報銷、接待清單——全部。”韋伯仁推了推眼鏡,笑容收斂了,“他們要把您查個底掉。隻要找出一點程序上的瑕疵,哪怕是一張違規報銷的餐飲發票,就能讓督導組對您的調查合法性提出質疑。這不是對付貪官的手段,這是對付政敵的手段。”
買家峻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您,現在不是進攻的時候。”韋伯仁的語氣變得急切了些,“常軍仁和解寶華聯手,加上解迎賓的資金、楊樹鵬的人——這盤棋您下到現在,已經讓他們感受到了威脅。但您手裡能打的牌還太少。那張照片,今晚的見麵,花老板給你的材料——任何一件事被他們拿來做文章,您都得出局。”
“出局?”買家峻忽然笑了,“老韋,你怕我出局?”
“我不是怕您出局。”韋伯仁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直視買家峻的眼睛,“我是怕您出局之後,這個爛攤子就再也冇人收拾了。”
這話說得很真誠,真誠得不像韋伯仁。買家峻盯著他看了很久,想從那張永遠不溫不火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但他隻看到了兩鬢的白發和眼角細密的皺紋。這個在市委秘書處熬了十幾年的中年人,也許真的人如其名——韋伯仁,偽伯仁?不,他可能隻是一個被夾在夾縫裡太久、已經忘記了該怎麼站直的人。
“老韋,你知道我小時候在農村,見過殺豬嗎?”
韋伯仁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愣住了。“您說。”
“殺豬的時候,豬會叫,會掙紮,力氣大得三四個男人都按不住。但有一種豬不叫——就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村裡人說這種豬最省事,死得最快。後來我才明白,它不是認命,它是怕掙紮的樣子太難看,死都死得不體麵。”
買家峻把門拉開,巷子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舊報紙嘩嘩作響。“你今晚來找我,說了很多,唯獨冇說你自己的打算。你是打算繼續當中立派,看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還是打算做那隻不叫的豬?”
韋伯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笑容徹底消失了,露出下麵那張疲憊的、蒼老的臉。他低下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反複了三次,才重新開口。
“我抽屜裡有一份材料,是解寶華這兩年經手的土地出讓審批記錄。每一塊地,從掛牌到成交,中間的差價、受益方、簽字人——我都記下來了。不是電子版,是手寫的,用複寫紙謄了一式兩份。”他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放在買家峻手裡,“這是我的辦公室抽屜鑰匙。材料放在最底層的藍色文件夾裡。如果我哪天出了事,您自己去拿。”
買家峻握住了鑰匙。金屬的溫度很涼,像握著一小塊冰。
“為什麼之前不拿出來?”
“怕。”韋伯仁慘淡地笑了笑,“怕丟工作,怕被報複,怕孩子在學校被人戳脊梁骨。說白了就是怕。但剛才您問我打算做哪種豬,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做了太久的豬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巷子裡,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買書記,花老板,你們儘快離開這裡。今晚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但也請你們——彆太相信我。”
皮鞋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口那片忽明忽暗的燈光裡。
花絮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去。“我不喜歡這個人。”
“我也不喜歡。”買家峻把她扶起來,將信封和u盤重新裝好,“但他剛才說的有一句話是對的——咱們被人裝進了同一個籠子裡。”
“籠子裡有三個人,總比隻有兩個人好。”花絮倩站起身,拍掉風衣上的灰,“走吧,趁楊樹鵬的人還冇反應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帕薩特還停在老地方,車窗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買家峻發動車子,看了一眼後視鏡——這一次,他看見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街對麵的暗處,車燈熄著,像一隻蹲在草叢裡的黑豹。
“係好安全帶。”他說。
“怎麼了?”
“有人要陪咱們兜風。”
帕薩特猛地加速,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一片水花。後視鏡裡,那輛黑色商務車的車燈驟然亮起,兩道白光像刀子一樣刺穿了夜色,緊追上來。
花絮倩抓緊了扶手,指甲陷進了皮革裡。“是他們?”
“不管是誰。”買家峻握緊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現在都不能讓他們拿到咱們口袋裡的東西。”
車子衝上沿江大道,碼表指針猛地跳到了九十。江風從半開的車窗裡灌進來,裹挾著江水腥澀的氣息。對岸的霓虹燈依然在閃爍,像一隻幸災樂禍的眼睛,冷眼看著這座永不安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