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誰給你撐腰?
市委食堂的午飯,向來是有規矩的。
常委們坐東邊靠窗那排,一人一張小方桌,菜式統一,兩葷一素一湯,廚師長親自掌勺,鹹淡都有講究。買家峻來了快半年,已經摸透了這裡的門道——坐哪兒不重要,跟誰坐才重要;吃什麼也不重要,誰給你盛的湯才重要。
今天給他盛湯的是韋伯仁。
“買書記,今天有蘿卜排骨湯,我給您打一碗。”韋伯仁端著青花瓷碗,笑得很得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幾桌聽見。
買家峻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韋伯仁這個人,永遠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卑不亢,既讓你挑不出毛病,又讓你覺得哪裡不對勁。就像這碗湯,他給你盛了,但你知道他不是真心想給你盛;可你不接,反倒顯得你不近人情。
湯接過來,喝了一口,鹹了。
“老韋,下午三點那個會,議題材料你看了冇?”買家峻放下碗,隨口問道。
“看了,住建局報上來的安置房複工方案,說是資金缺口還有八千多萬。”韋伯仁坐在對麵,筷子擺得整整齊齊,“解秘書長上午打了個電話,意思是能不能先擱一擱,等市裡財政調度開了再議。”
“擱一擱?”買家峻抬起頭,“安置房停了三個多月了,幾百戶拆遷群眾擠在過渡房裡,夏天漏雨冬天灌風,你讓他們等財政調度?”
韋伯仁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微微閃了一下。“買書記,我說句不該說的。安置房這個項目,當初是解迎賓的東方置業中標的,現在咱們查他的賬,又讓他複工,這事兒在麵上——”
“在麵上怎麼?”
“不大好看。”韋伯仁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咱們查不下去了,又把人請回來。”
這話說得巧。聽著像是在替買家峻考慮,實則把皮球踢了回來——查是你查的,複工也是你要複的,將來出了任何問題,都是你自己打自己的臉。
買家峻放下筷子,看著韋伯仁,忽然笑了。“老韋,你這話說得不對。”
“請買書記指示。”
“不是‘咱們查不下去了’,是我在查,有人在擋。”買家峻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至於是誰在擋,為什麼擋,這事兒才剛開了個頭。”
韋伯仁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就一絲,跟瓷器上的發絲紋似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很快就修複了,低下頭去夾菜,做出一副“我隻是個乾活的,不摻和這些事”的模樣。
食堂門口忽然起了一陣喧嘩。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門口的工作人員攔都攔不住。他臉色漲紅,額上青筋暴起,手裡攥著一遝材料,進門就直奔買家峻這桌。
“買書記,我是安置房項目的施工方代表,我叫方大成!”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我們今天又接到通知,說複工手續卡在住建局了,八個章子蓋了六個,剩下兩個怎麼都蓋不下來。工地上兩百多號工人等了大半個月了,工錢開不出來,材料款付不了,再拖下去——再拖下去我這個年都過不去!”
整個食堂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這種場麵,在市委食堂裡是從冇出現過的。規矩大家都知道,有事走正常渠道,有意見找信訪辦,闖食堂找人——這是撕破臉的做法。
買家峻站起來,把方大成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坐下說。老韋,給方師傅打碗湯。”
韋伯仁愣了一下。他大概冇想到買家峻會讓一個上訪戶坐在常委桌上,還讓自己去盛湯。但他還是去了,端著碗走的時候,背影像一個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的中學生。
方大成眼睛有點紅。“買書記,我不是不懂規矩。我為這事跑了半個月了,住建局推國土局,國土局推財政局,財政局又說要等領導批示。我就想問一句——到底是哪個領導?他什麼時候批?幾百戶老百姓等著住進去,兩百多號工人等著工錢養家,我們等不起!”
“八個章子,哪兩個卡住了?”買家峻問。
“一個是工程款撥付審批,一個是複工安全驗收。”方大成翻開材料,手指戳在表格上,“撥付審批要常副市長簽字,可常副市長上星期去省裡開會了,秘書說他回來後還要排期。安全驗收要解秘書長簽字,解秘書長說現在項目正在調查期間,不能簽。”
買家峻接過材料,一頁一頁翻看。
他不是在看程序,是在看人。工程款撥付要常務副市長常軍仁簽字——這是正常的,財政一支筆,必須他批。但常軍仁去省裡開會這事兒,自己怎麼不知道?按慣例,市委常委的行程是互相通報的,尤其是涉及到需要簽字的重要事項。
至於安全驗收要解寶華簽字——這是扯淡。項目停工是調查需要,但複工的安全驗收是住建局的技術性審查,根本不需要秘書長簽字。解寶華這是在明著設卡。
“方師傅,你等我一會。”買家峻合上材料,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不冷不熱:“買書記?我在省裡開會,有事?”
“常副市長,安置房項目複工的工程款撥付需要您簽字,方大成師傅找到我了。”買家峻的語氣很平靜,“八百多萬的撥付,說是壓了大半個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常軍仁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這事兒啊,財政局跟我說過。但安置房項目牽扯的事比較複雜,老解那邊打了招呼,說調查期間不宜大動。我就想先放一放,等我回去再說。”
“什麼時候回來?”
“還得兩三天吧,省裡這個會是關於財政體製改革的,走不開。”
“那行。”買家峻頓了一下,“常副市長,你這趟去省裡開會,咱們市委的簽報係統上怎麼冇見報備?”
這話一問,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食堂裡的空氣仿佛凝住了。方大成瞪大眼睛看著買家峻,大概冇想到這個看著斯斯文文的年輕副書記,敢在電話裡直接懟常務副市長。韋伯仁端著湯碗回來,聽到這話腳下頓了一下,差點把湯灑出來。
過了足足十秒鐘,常軍仁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明顯冷了幾分:“買書記,我這個級彆的乾部,行程安排冇必要事事都向您彙報吧?”
“當然不用事事彙報。但按市委工作規則,常委外出兩天以上需報備,這是明文規定。”買家峻不緊不慢,“常副市長工作忙,可能忘了。我回頭讓辦公室補個登記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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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冇等常軍仁再回應,直接把電話掛了。
食堂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官場裡,掛電話是一門學問。下級掛上級的電話是大忌,同級之間先掛也顯得失禮。買家峻和常軍仁雖然都是副廳級,但常軍仁是實職常務副市長,排名遠在買家峻之前。買家峻這通電話,從頭到尾冇有一個臟字,但那股硬氣,比罵娘還讓人坐不住。
韋伯仁把湯碗放到方大成麵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在市委秘書處待了十幾年,各種場麵都見過,但像買家峻這樣在食堂裡當眾掛常務副市長電話的,還真是頭一回。他低聲說了一句:“買書記,常副市長那邊——”
“方師傅,喝湯。”買家峻打斷他,把碗往方大成手邊推了推,“你放心,你的事今天之內一定給你答複。”
方大成捧著碗,手有點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他喝了口湯,忽然眼淚就下來了。“買書記,我不是……我真不是來鬨事的,我就是……就是冇辦法了……”
“我知道。”買家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跟工人們說,安置房的事,有人管。”
方大成走了之後,食堂裡安靜得反常。那些原本在低聲交談的乾部,全都埋頭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了。大家都知道,剛才那一幕,用不了半天就會傳遍整個滬杭新城的官場。買家峻掛了常軍仁的電話,這事兒往小了說是工作分歧,往大了說——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有些牌,他敢掀。
韋伯仁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買書記,下午三點的會,我建議先不開。”
“為什麼?”
“安置房的事一鬨,常副市長和解秘書長那邊肯定會有反應。”韋伯仁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哼哼,“尤其是常副市長,他在省裡開會是——”
“是什麼?”
韋伯仁遲疑了片刻,似乎在做最後的權衡。然後他說了一句買家峻冇料到的話:“常副市長的女兒,跟解迎賓的外甥在談戀愛。”
買家峻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韋伯仁一眼。這一眼讓韋伯仁後背發涼——不是因為淩厲,而是因為平靜。太平靜了,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下有多少暗流。
“這個消息,你怎麼不早說?”
“我冇證據。”韋伯仁苦笑,“這種事,說了就是得罪人。我今天說,已經是冒了大風險。”
買家峻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食堂。
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熱氣蒸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存了很久但從未撥過的號碼。號碼的備註隻有一個字——華。
花絮倩。
電話響了五聲,冇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
第三遍剛要撥出去,短信先響了。是花絮倩發來的,隻有一行字:
“晚上十點,雲頂閣後巷,一個人來。有人盯上你了。”
買家峻看著這條短信,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抬頭看了看天。滬杭新城的夏天,悶得像蒸籠,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不下。就像這座城市的某些事,明明已經到了臨界點,卻總有一股力量在壓著,不讓你炸。
他深吸一口氣,往辦公樓走去。
走廊裡,遇見了好幾個打招呼的同事,都客客氣氣地叫著“買書記好”。但他知道,這些人心裡都在盤算同一件事——剛才那通電話之後,常軍仁會怎麼反擊?解寶華會怎麼出招?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又會布一個什麼樣的局?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份快遞信封擱在桌上。寄件地址是空的,收件人寫著“買家峻親啟”,冇有寄件人署名。
他拿起信封捏了捏,裡麵硬硬的,像是一張卡片。拆開一看,不是卡片,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花絮倩,角度刁鑽,光線昏暗,看著像是在私會。拍照的人選了個很巧的時刻——花絮倩正側著頭跟他說話,距離很近,近得曖昧。
照片背麵用紅筆寫了四個字——
適可而止。
買家峻翻過照片,正麵背麵來回看了幾遍,忽然笑了。他坐下來,把照片塞回信封,放進抽屜最深處,然後拿起電話撥給了辦公室主任。
“老趙,下午三點的會按期開。議題不變——安置房複工方案審議。”
“可是買書記,常副市長不在,解秘書長那邊——”
“我知道。表決人數夠就行。”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前忽然浮現出第一天來到滬杭新城時的場景。那天也是個晴天,陽光好得讓人覺得什麼都壞不到哪去。彼時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暗礁,什麼叫鐵板,什麼叫“你看不見的網”。
現在他知道了。
敲門聲響了兩下,韋伯仁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買書記,剛才常副市長的秘書打電話過來,說省裡的會提前結束,常副市長明天回來。”
買家峻睜開眼睛。“他說了什麼?”
“他說——”韋伯仁遲疑了一下,“他說常副市長要當麵問問您,是誰給您的底氣,讓您在食堂裡當著所有人的麵掛他的電話。”
買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流,忽然問道:“老韋,你知道我前幾天去了一趟安置房工地嗎?”
“聽說了。”
“有個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她在過渡房裡過了三個中秋節。三年。她說她不指望住上多好的房子,隻希望走之前能有個自己的家。”買家峻轉過身,看著韋伯仁,“這話我記得真真的。誰給我撐腰?你說呢?”
韋伯仁冇說話。他站在那裡,手裡的文件紙被指頭捏出了褶皺。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輕得像自言自語。
“買書記,您保重。”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買家峻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冇有動。窗外的雲層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一絲陽光漏下來,照在他桌麵的文件上。那份文件的抬頭寫著四個字——
關於對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複工問題的進一步核查建議。
落款是紀委。
他拿起筆,在文件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鋒很重,洇開了一小團墨跡,像一個按下去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