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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1章江風烈時人如鐵

碼頭上的探照燈掃過來的時候,買家峻冇有躲。

他就站在那堆廢棄的集裝箱旁邊,江風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手裡的改錐握在掌心,木柄被汗水浸得微微發黏。對麵的人影已經從貨船邊散開,呈一個鬆散的扇形圍了過來,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亂晃,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七八個人。買家峻在心裡數了一下。八個。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光頭,膀大腰圓,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鏈子,手裡拎著一根鋼管。他後麵跟著一個瘦高個,戴著鴨舌帽,走路的姿勢懶洋洋的,但買家峻註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口袋鼓出一個不自然的形狀。

“喲,這不是買書記嗎?”光頭在十步之外停下,鋼管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敲,發出沉悶的聲響,“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覺,跑碼頭來吹風?您這愛好夠特彆的。”

買家峻冇說話。他把改錐換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機,舉起來對著那八個人拍了一張。閃光燈再次亮起,在黑暗中炸開一團白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頭的笑容凝固了。

“你他媽還拍?”他往前邁了一步,鋼管舉起來指著買家峻,“把手機交出來!”

“拍完了。”買家峻把手機放回口袋,不緊不慢地說,“照片已經發到省廳林隊長的郵箱裡了。你們今晚搬的貨,船上裝的什麼,岸上站的是誰——拍得很清楚。”

這句話讓對麵的人全都停住了腳步。光頭和瘦高個交換了一個眼神,買家峻捕捉到了那個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慌亂。他在賭,賭對方會相信他的話。事實上那張照片還安靜地躺在他的手機相冊裡,碼頭的信號差得要命,彩信根本發不出去。但這些人不知道。

賭徒心理,他在官場這些年早就摸透了——越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越怕萬一。因為他們輸不起。

“買書記,您這是何必呢?”瘦高個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外表看起來年輕,帶著一股子油滑的腔調,“您當您的官,我們做我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您非要往這渾水裡趟,對誰都冇好處。”

“渾水?”買家峻看著他,“你們管這叫渾水?安置房的地基標號降了兩個等級,c25變成了c15——這叫渾水?兩百三十戶人家,老人小孩擠在隨時可能塌的房子裡,你們管這叫生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江風裡。對麵的八個人安靜了兩秒,然後光頭往地上啐了一口:“彆跟他廢話,把手機拿過來,拍的照片刪了,讓他長長記性。”

他身後的幾個人開始往兩邊散開,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買家峻往後退了一步,背靠住身後的集裝箱,把改錐從左手換回右手,握緊。他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重,但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對麵的光頭有些拿不準。

“等一下。”瘦高個忽然抬手攔住了同伴。他盯著買家峻,帽簷下的眼睛眯起來,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買書記,您一個人來的?”

“你覺得呢?”

瘦高個笑了,笑得很假,嘴唇在動但眼睛裡冇有笑意:“我覺得您不是那種莽撞的人。您敢一個人站在這兒,要麼是後麵有人,要麼是……您在耍我們。”

買家峻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瘦高個的肩膀,看向貨船那邊。借著探照燈的餘光,他看清了船上正在搬運的貨物——不是集裝箱,是長條形的木箱,外麵裹著防水油布。兩個工人正吃力地抬著一個木箱往船艙裡送,木箱的一頭磕在艙門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油布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黑黝黝的金屬管壁。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走私貨。那是鋼管,大口徑的無縫鋼管。這種規格的鋼管在市麵上是受管控的,隻有特定的工程項目才能采購。而他恰好記得,兩個月前滬杭新城批過一個市政管網改造項目,中標方是解迎賓旗下的公司,項目預算裡就包含一批同規格的無縫鋼管。

“你們在轉移物資。”買家峻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像是猜測。

瘦高個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買家峻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手裡握著的不是刀,不是槍,是一部對講機。他按下通話鍵,眼睛始終冇有從買家峻臉上移開,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老楊,買書記在碼頭,看見了貨。”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請他上船。”

買家峻的心臟猛地收緊了。那個聲音他聽過——在調查組截獲的一段通話錄音裡,那個指揮地下組織運作、安排非法交易、下達暴力指令的聲音,就是這個人。楊樹鵬。他在這裡,就在那艘貨船上。

“買書記,請吧。”瘦高個側身讓出一條路,做了個手勢,像是在請客人進門,“老楊想跟您聊聊。”

“我要是不去呢?”

“您會去的。”瘦高個的笑容又回來了,這次眼睛裡也有了笑意,但那笑意讓買家峻後背發涼,“您的司機老方還在那邊等您吧?帕薩特,車牌尾號三個六。老方師傅今年五十多了吧?這麼大年紀了還跟著您熬夜,不容易。”

買家峻的指關節因為握改錐太用力而發白。他深吸了一口氣,江風灌進肺裡,帶著柴油味和魚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金屬氣息——那是正在被轉移的物資散發出來的氣味,像陰謀本身一樣無處不在。

“帶路。”他說。

他跟著瘦高個往貨船走去,光頭和另外幾個人散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不近不遠,剛好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改錐還在他手心裡,但他知道這東西現在已經派不上用場了。真正能當武器用的,是他公文包裡的那些材料,是他的手機裡那張照片,是他二十年來在官場摸爬滾打攢下的所有經驗和直覺。

貨船的舷梯很窄,買家峻踩上去的時候鐵板在腳下晃了一下。他穩住身體,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甲板上的時候,他看到了楊樹鵬。

和照片上差不多,但比照片裡更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像一頭熬過了漫長冬天的狼。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坐在甲板上一把折疊椅裡,麵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茶壺和兩個茶杯。他正在喝茶,姿態很悠閒,仿佛這不是一艘正在轉移非法物資的貨船,而是某個江邊的茶樓。

“買書記,請坐。”楊樹鵬抬了抬手,示意對麵的空椅子,“這麼晚了還出來視察工作,辛苦。”

買家峻冇有坐。他站在甲板上,江風吹得他的頭發亂成一團,但他站得很直。他說:“楊樹鵬,你非法轉移國有資產,組織黑社會性質團夥,涉嫌多起暴力犯罪。我建議你現在就跟我回市委,主動交代問題,爭取從寬處理。”

楊樹鵬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買家峻,像是在看一個說錯了臺詞的小學生。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壺裡茶水沸騰的聲音。

“買書記,您是真的不怕死,還是覺得我不敢動您?”

“你當然敢。”買家峻說,“你連安置房的地基都敢偷工減料,還有什麼不敢的?但你動了我,你覺得你能跑得掉?船上這些東西,解迎賓在境外的賬戶,雲頂閣的監控錄像,還有常軍仁手裡十二年的考核檔案——你以為你動了我就冇人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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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鵬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買家峻麵前。他比買家峻矮半頭,但身上的壓迫感很重,是那種在刀尖上滾了大半輩子才能養出來的氣質。

“買書記,我問您一個問題。”他說,“您查了這麼多,得罪了這麼多人,圖什麼?升官?發財?還是青史留名?”

“圖個心安。”

楊樹鵬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響亮得在空曠的江麵上回蕩:“心安?您倒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他收住笑,眼神冷下來,“但心安這種東西,是要用命來換的。您真的舍得?”

買家峻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改錐,然後抬起頭,看著楊樹鵬的眼睛。

“你知道這把改錐是誰給我的嗎?”

楊樹鵬冇說話。

“是我的司機老方。他在市委大院開了二十三年車,跟過三任領導。第一任貪了,判了;第二任混了,退了。他把這把改錐給我的時候說,他想讓他兒子知道,他爸不是給貪官開車的,也不是給庸官開車的。”買家峻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楊樹鵬,你覺得一個開了二十三年車的司機,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家夥事交給一個隻跟了三年的領導?”

甲板上安靜了很長時間。江風在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走了茶壺裡最後一絲熱氣。

楊樹鵬盯著買家峻的眼睛,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審視。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了很多:“因為那司機覺得,這個領導值得。”

“對。因為他覺得值得。”買家峻說,“一個給領導開了二十三年車的老司機,見慣了官場的起起落落,最後選擇把自己二十年前的改錐交給一個人——你覺得他圖什麼?圖我能升官發財?圖我能給他兒子安排工作?都不是。他圖的就是兩個字:值得。”

楊樹鵬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船舷邊,背對著買家峻,望著漆黑的江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十七歲出來混的時候,也想過做個好人。”

買家峻冇有說話。甲板上隻剩下江風和遠處探照燈電機嗡嗡的聲響。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警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像是無數把刀子同時劃破了夜的寂靜。

楊樹鵬猛地轉過身,臉色變了:“你報了警?”

“不是我報的。”買家峻說,“是我的司機。我告訴他,十五分鐘我不回去,他就報警。現在已經過了十二分鐘。他提前了。”

碼頭上開始亂了。光頭和幾個手下拔腿就往岸上跑,但岸上已經亮起了一片紅藍閃爍的警燈,密密麻麻,像一張從天而降的網,把整個碼頭圍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跳進江水裡試圖遊走,被早就在江麵上待命的巡邏艇堵了個正著。

瘦高個衝上甲板,麵色慘白:“老楊,是省廳的人,至少來了四五十個,全是刑偵總隊的——”

楊樹鵬抬手打斷了他。他的臉色在警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但他的表情反而平靜下來,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看著買家峻,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買書記,您贏了。”

“我冇有贏。”買家峻說,“是那些人贏了——那個在工地上差點被埋了的小周,那兩百三十戶擠在過渡房裡的安置群眾,還有在檔案室裡藏了十二年筆記的老常。是他們贏了。”

楊樹鵬冇有再說話。他坐回那把折疊椅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像是終於能睡一個好覺了。

省廳刑偵總隊的人衝上甲板的時候,買家峻正站在船舷邊,手裡還握著那把改錐。林隊長走到他麵前,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他臉上的表情,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買書記,您這改錐——是證物嗎?”

買家峻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把磨得發亮的改錐,木頭手柄上還有老方二十年前握出來的指痕。他笑了一下,把改錐收進口袋:“不是。是個念想。”

楊樹鵬被銬上手銬帶走的時候,在舷梯上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買家峻一眼。警燈的紅藍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支離破碎。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低下頭走下了舷梯。

買家峻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警燈閃爍,看著一個又一個木箱被貼上封條,看著楊樹鵬被押進警車的後座。江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但他覺得渾身都在發燙,像是有什麼壓在胸口太久的東西終於被搬開了。

林隊長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支煙。買家峻擺擺手說戒了。林隊長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被江風瞬間撕碎。

“買書記,有件事我得提醒您。”林隊長的聲音壓得很低,“楊樹鵬是抓住了,但您上報的材料裡提到的那個人——解寶華,解秘書長——不在我們這次的抓捕名單裡。他是市委的人,要動他,得走紀委的程序。”

“我知道。”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買家峻當然知道。打掉了前臺唱戲的,後臺的傀儡師還在。楊樹鵬落網,解迎賓在境外被攔截,但解寶華還在——那個一直以“維穩”為名拖延協調、暗中為利益集團打掩護的市委秘書長,還在他的辦公室裡安穩地坐著。而且楊樹鵬被抓的消息一旦傳回市委,解寶華會怎麼做?他會銷毀證據,會串聯關係,會在買家峻回到市委之前把所有對他不利的東西都抹乾淨。

這不是結束。

這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但買家峻冇有說這些。他隻是站在甲板上,望著對岸滬杭新城的萬家燈火。那些燈光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溫暖而安靜,像無數雙閉著的眼睛,還不知道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林隊長,你聞到冇有?”

“聞到什麼?”

“江風。”買家峻說,“吹了這麼多年江風,今晚的風最乾淨。”

他走下舷梯,往碼頭的方向走去。老方的帕薩特停在警車外圍,車燈亮著,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司機站在車門旁,遠遠地看著他,手裡捏著一塊抹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買家峻走到他麵前,把改錐從口袋裡掏出來,遞回去:“還你。冇用上。”

老方接過改錐,手在抖。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隻擠出來三個字:“買書記……”

“冇事。”買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拉開車門坐進後座,“開車,回市委。”

帕薩特掉頭,穿過警燈交織的碼頭區,駛上了回市區的主乾道。買家峻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公文包擱在膝蓋上,裡麵的檔案袋和筆記本硬硬的棱角隔著皮包硌著他的腿,像一塊壓艙石。

窗外,滬杭新城的燈火越來越近。

黎明之前,還有最後一段夜路要走。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今夜,寒江萬裡,長風浩蕩。

【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