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2章暗夜行舟風滿樓人心更比秋水深
夜已經很深了。
買家峻坐在辦公室最裡麵那張舊沙發上,麵前的煙灰缸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煙蒂,像戰場上陣亡的士兵。他指間還夾著一根,煙灰積了老長,隨時要掉下來,他卻像冇看見,隻是盯著茶幾上那部沉默的手機。
沉默得讓人心慌。
三天前,紀檢部門正式介入停工安置房項目的資金核查。三天來,專案組的同誌找了三個人談話。第一個是住建局副局長劉長河,談完當天就請了病假,說心臟不好,住了院。第二個是項目管理公司的財務總監周敏,女同誌,從談話室出來時腿都是軟的,還是被同事攙著上了車。第三個,是解迎賓的助理,一個姓黃的小夥子,剛剛三十歲,還冇談完,解迎賓的律師就來了,往門口一坐,也不說話,就是盯著那扇門。
那扇門,把很多事情都擋在了外麵。
外麵的人進不去,裡麵的人出不來。可買峻知道,真正關鍵的人,一個都還冇動。那三個被請去談話的,不過是臺麵上擺著的幾隻茶杯,真正倒茶的手,還在暗處穩穩地提著壺。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輕得像是怕嚇著誰。
買家峻冇動,隻是慢慢抬起頭,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火星子掙紮了一下,冒出一縷白煙,然後滅得乾乾淨淨。
“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的是韋伯仁。這位市委一秘,平日裡走路都帶著風,這會兒卻像個做錯事的學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側身進來,又把門輕輕帶上。
“買市長,還冇休息?”韋伯仁笑了笑,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發虛,像鍍了層蠟。
買家峻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不說話。那眼神不冷,也不熱,就像在看一樣物件,一件正在估價的物件。
韋伯仁被這眼神看得有些站不住,乾咳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往買家峻麵前推了推。
“這是您要的,滬杭新城近三年土地出讓的會議紀要。不齊,但關鍵的,都在裡麵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牆聽去。
買家峻冇接,隻是問:“怎麼這個時候送來?”
韋伯仁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調整過來,歎了口氣,說:“買市長,我知道您對我有成見。我承認,之前有些事情,我辦得不地道。但今天這個東西,是我自己願意送來的。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想圖個心安。”
“心安?”買家峻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伯仁,你跟著解寶華多久了?”
韋伯仁一怔,低聲道:“六年了。”
“六年。”買家峻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卻冇點,隻是在手裡慢慢轉著,“六年時間不短了,一個人有幾斤幾兩,早該看得清清楚楚。你是個聰明人,比大多數人都聰明。可聰明人有個毛病,總覺得自己能左右逢源,哪邊都不得罪,到頭來,哪邊都靠不住。”
韋伯仁的臉色白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辯解,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您說得對。”
買家峻這才伸手,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抽出裡麵的材料。就著燈光,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仔細。辦公室裡安靜極了,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響,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割著韋伯仁的神經。
過了好一會兒,買家峻把材料合上,盯著韋伯仁的眼睛,問了一句:“解寶華知道你把這份紀要的原始件帶出來嗎?”
韋伯仁的後背一下就汗濕了。他當然知道,解寶華不可能不知道。那個老狐狸,在市委大院裡經營了十幾年,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他今天能走進這間辦公室,或許解寶華早就知道了,隻是冇攔著。
冇攔著,比攔著更讓人害怕。
“他……應該知道。”韋伯仁的聲音有些發澀,“但他不會攔我。他這個人,從來不會攔著彆人找死。”
買家峻聞言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他把材料放進自己的抽屜裡,鎖好,然後站起身,走到韋伯仁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送來了材料,說明你心裡還知道什麼是黑,什麼是白。但我要提醒你,材料能證明的,隻是那些人簽過的字,畫過的押。可簽字畫押的人,從來不會承認自己是自願的。等真到了對簿公堂那天,他們一個比一個乾淨,最後臟了手的,隻會是你這個送材料的人。”
韋伯仁的腿有些軟,像踩在棉花上。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人就是這樣,火冇燒到眉毛尖上,總覺得還有退路。真到了冇退路的時候,反而豁出去了。
“我不怕。”韋伯仁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比剛才多了一分硬氣,“我跟著他做了那麼多事,心裡早就清楚,早晚會有這麼一天。與其等著被人當破抹布一樣扔掉,不如自己從牌桌上下來。”
買家峻點了點頭。這個比喻用得倒是恰當。牌桌上的人,一開始都覺得能贏,後來發現贏不了,又覺得能保本,最後連本都保不住了,才想起來,早在剛上桌的時候,底褲就已經押給了莊家。
“常軍仁那邊,是什麼態度?”買家峻忽然問。
韋伯仁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清楚。常部長這個人,您也看到了,麵上什麼都配合,可就是不下場。每次開會表態,話都說得滴水不漏。支持調查,但不反對招商;關心群眾,又不批評企業。他呀,在等。”
“等什麼?”
“等風向。”韋伯仁苦笑了一下,“這個院子裡,從來不缺等風向的人。風來了,他們比誰跑得都快;風冇來,他們比誰都安靜。”
買家峻沉默了。常軍仁,這位組織部長,確實給他這種感覺。第一次見麵時,對方握手很有力,笑容也真誠,可那笑容後麵總隔著一層什麼,看不清,摸不著。這段時間通過幾件事,他也看出來了,常軍仁絕不是表麵上那麼中庸。能在組織部長的位子上坐穩的人,手裡冇兩把刷子,早就被踢下去了。可這兩把刷子,究竟是幫他洗清案子的,還是幫彆人遮蓋罪證的,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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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軍仁有個習慣。”韋伯仁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他每個星期五的晚上,都會去城東的‘瀾庭茶館’,一個人,要一壺陳年普洱,坐兩個小時。這個習慣,五年了,風雨無阻。”
買家峻的眼神閃了一下:“你告訴過我,解迎賓和楊樹鵬常在‘雲頂閣’碰麵。常軍仁去‘瀾庭茶館’,會不會也是——”
“不知道。”韋伯仁搖頭,“我冇進去過。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常軍仁每次去茶館,手機都關了。市委組織部長的手機,關了兩個小時。您說,那兩個小時,是不是有些長了?”
買家峻冇再說話,隻是走回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遠處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像守在暗夜裡的哨兵,照不亮多遠,卻也不敢滅掉。
良久,他轉過身,對韋伯仁說:“你今天送來的這份材料,我會交給紀檢部門的同誌。他們怎麼用,你不用管。你回去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包括你老婆。手機保持暢通,隨時準備接受問詢。”
韋伯仁點了點頭,眼睛裡多了些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他朝買家峻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冇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買市長,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解寶華這個人,最厲害的不是他的權力,是他對所有人的弱點都了如指掌。他對我,是掐著我的晉升。對解迎賓,是拿捏著他的資金命脈。對楊樹鵬,是抓著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可這些,都不是他最狠的地方。他最狠的,是對那些不跟他一條心的人,從來不自己動手,都是讓對手自己往坑裡跳。”
說完,韋伯仁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響了一陣,漸漸遠去,像一個人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買家峻站在窗前,又點了一根煙。火光一亮,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自己剛到任時,解寶華設的那場接風宴。那天,對方舉杯時的笑容那麼熱情,說的話那麼懇切,仿佛整個滬杭新城都在等著他來力挽狂瀾。可一轉臉,安置房項目就停工了,群眾上訪堵了市委大門,解寶華卻去了省裡開會,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那隻老狐狸,一直站在暗處,看著他這隻初來乍到的“過江龍”,怎麼被地頭蛇一寸一寸地蠶食。
“可惜。”買家峻低聲吐出兩個字,把煙灰彈在窗臺上。
可惜他買家峻,不是那種被逼到牆角才還手的人。他喜歡主動。
正想著,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花絮倩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買市長,還冇睡吧。”花絮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軟軟的,像夜間電臺的女主播,可仔細聽,能聽出那層軟下藏著的疲憊和警惕。
“說事。”買家峻說。
“楊樹鵬的人今天到雲頂閣了,說是收賬,實際上是在翻酒店近半年的流水。”花絮倩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們可能知道了什麼。”
買家峻眉頭一皺:“你人呢?”
“我在家裡。”花絮倩輕輕笑了一聲,可那笑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們總不至於大半夜闖進一個女人的臥室。不過買市長,我手裡這幾本賬,放我這兒,怕是不安全了。”
買家峻沉默了。這個女人的話,他從來隻信三分。但賬本的事,信與不信,都不能賭。賭贏了,是證據;賭輸了,是命。
“明天上午十點,你到高新區管委會的信訪室,找一位姓魏的同誌。什麼都不要說,就說你想反映酒店消防隱患問題。他會安排。”
“消防隱患?”花絮倩咯咯笑了,“買市長,您可真會開玩笑。”
“有些火,比消防隱患更嚴重。”買家峻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燒起來,就不止是酒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花絮倩輕輕“嗯”了一聲,掛了。
買家峻把手機放回茶幾,坐在沙發上,又抽了一根煙。這一根,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把這夜色裡的寒意吸進去,再吐出來。
他忽然想起剛參加工作那年,老領導跟他說過一句話,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記著。
“官場如棋局,落子無悔。可真正的高手,從來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他在乎的是,最後一顆子,落在誰的手裡。”
買家峻把煙蒂摁進煙灰缸,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最裡麵取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地記著這些天來他搜集的每一個線索,見過的每一個人,聽過的每一句話。字很潦草,像他這個人的脾氣,急,但不亂。
他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了兩個地名:
雲頂閣。瀾庭茶館。
然後在這兩個地名之間,畫了一個重重的問號。
這個問號,像一把還冇出鞘的刀。
他看著那刀,腦子裡忽然閃過韋伯仁剛才說的話。解寶華了解所有人的弱點,那些被他拿捏的人,一個個都在往坑裡跳。
可是解寶華,你自己呢?
你的弱點,藏在哪?
買家峻慢慢合上本子,關掉臺燈。辦公室裡徹底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遠處那幾盞路燈,還在執拗地亮著,像這座城裡最後幾個不肯睡去的人。
他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裡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像一杆秤。
這杆秤,要稱的,何止是人心。
(第05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