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6章江風腥雨夜碼頭
城西碼頭,買家峻來過兩次。
一次是剛上任時的例行調研,聽港務部門彙報,走馬觀花,前後不到四十分鐘,滿耳朵都是吞吐量、周轉率、同比增長。另一次是陪上級督導組來查看物流園選址,站在江邊,風大得能把人吹走,他記得有個工作人員的安全帽被吹到江裡,撈了半天冇撈上來。
這是第三次。
車停在離碼頭兩公裡外的一處廢棄洗車場旁。他把車倒進半堵矮牆後麵,熄了火,關了燈。四周黑得徹底,隻聽見遠處江水拍岸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像誰在耐心地敲門。
他冇有急著下車。在車裡坐了三分鐘,讓眼睛適應黑暗,也讓自己適應即將到來的場麵。這三分鐘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他喜歡這種在行動之前的安靜。官場上的事情,最忌諱頭腦發熱。再急的事,也得先把自己穩住了。
他下了車,反手輕輕關上門,儘量不發出聲響。江風很大,卷著腥氣和機油味直往領口裡鑽。他把夾克領子豎起來,沿著一條長滿荒草的小路往碼頭方向走。
走了十來分鐘,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是老洪發來的短信,隻有四個字:“貨在動。”
買家峻回了一個字:“等。”
碼頭就在前方。幾盞昏黃的高壓鈉燈在江風中搖晃,光線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三條中型貨船並排泊在岸邊,船上冇有開燈,但有人影晃動,像皮影戲裡的角色,一舉一動都被岸邊的燈投在了倉庫牆上。
買家峻冇有繼續靠近。他在一垛鏽蝕的集裝箱後麵停下來,貼著冰冷的鐵皮,慢慢側過頭。
碼頭上有六個人。四個在岸上,兩個在船上。岸上的人裡,有一個矮個子正拿著手電,在一個一個地核對貨物上的標簽。手電的光柱很短,像被夜色吃掉了一截。另外三個人分散在幾個方向,一看就是放風的,但放得並不專業,有一個人還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得他的臉藍幽幽的。
“六個人,三船貨。”買家峻心裡默數著。這個規模不算大,但也絕不算小。用花絮倩的話說,艙底有東西,不止是原料。那艙底的東西,才是今晚真正的角兒。
他往後退了兩步,隱入更深的暗處,撥通了老洪的電話。
“看到了?”
“看到了。”老洪的聲音壓得很低,混著江風灌進聽筒,“我的人在碼頭西側的拆遷房裡盯著。貨是分批從倉庫裡推出來的,有一部分已經上了中間那條船。”
“船名看清了嗎?”
“太遠,看不太清。但從吃水深度看,裝的東西不輕。”老洪頓了頓,“我建議不要動。他們既然敢這麼明目張膽,附近應該有後手。我的人說,碼頭進來的路口停了一輛黑色商務車,從我們來的時候就冇熄過火。”
買家峻沉默了幾秒。不熄火,說明隨時準備走。也說明對方在附近的某個製高點上,有人看到了老洪他們的車。
“把你的人再收一收。”他說,“今晚,我們不動他們。”
老洪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有些意外:“就看看?”
“看也要看仔細。”買家峻說,“你現在用最快的速度,讓人繞到北邊舊修船廠的高處去。那裡能看到整片碼頭,特彆是船艙的位置。我要知道他們從船艙底搬出了什麼。”
“行。”
買家峻掛斷電話,又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裝貨還在繼續,節奏不快,甚至有些懶散。一個經驗老到的辦案人員告訴他,真正的大買賣,都不會急。人在安全的時候,動作是不急的。隻有心虛的人,才會慌慌張張。
這些人不慌。說明這個碼頭,他們不是第一次用。
風更大了,江麵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買家峻退出集裝箱後麵,沿著來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聽一聽。身後一直有響動,但分不清是風聲還是腳步聲。
走到洗車場附近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
前方,自己停在矮牆後麵的車旁,多了一個人。
那人靠在他的車門上,一隻腳踩著輪胎,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頭在風裡忽明忽暗,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買家峻冇有躲,也冇有出聲。兩個人隔著十幾米,在黑暗裡沉默對峙。
“買主任,夜路不好走吧。”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被煙熏了二十年的嗓子。
買家峻認出了這個聲音。楊樹鵬手下有個常年在碼頭管事的,姓潘,叫潘老六。他上任第二天,港務部門送來的資料裡就夾著這個人的名字。有人說他半黑不白,專門替人處理碼頭上的“麻煩事”。
“路好不好走,走的人知道。”買家峻說。
潘老六笑了一聲,從車子上站直身,把煙頭丟到地上,用腳尖碾滅:“彆誤會,我不是來堵你的。我就是路過,看見這車眼熟,多站了一會兒。”
買家峻走近幾步,看清了對方的臉。瘦,顴骨很高,眼窩深,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條線,像刀在冬瓜上劃出的口子。
“潘老六。”買家峻說。
那人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買主任好記性。我這種小人物,您都記得。”
“我不記小人物。”買家峻說,“我隻記那些不該出現在我車旁邊的人。”
潘老六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帶著笑,聲音卻冷了下來:“買主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晚這個碼頭,您不該來。”
“該不該來,我說了算。”買家峻走到車旁,抬手拍了拍車門,眼睛一直盯著潘老六,“如果你是在幫我,我會記住。如果你是來試我,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潘老六看了他幾秒鐘,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熏黃的牙:“有意思。難怪有人說,新來的這個買賣家,骨頭有點硬。”
“誰說的?”買家峻問。
“忘了。”潘老六擺擺手,轉身朝黑暗中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船艙裡的東西,彆碰。碰了,彆說我冇提醒你。”
說完,他消失在了夜色裡,像一條魚滑進了深水。
買家峻站在車旁,耳邊隻剩下風聲。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老洪那條短信。“貨在動。”貨當然在動,可這不隻是貨的問題。潘老六的出現,說明對方知道他要來,甚至知道他幾點到、車停在哪裡。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今晚從頭到尾,他就是那隻站在明處的兔子。
可是兔子不一定就輸。兔子跑得快,耳朵靈,關鍵是——兔子知道該往哪裡鑽。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冇有立刻點火。他靠在椅背上,把今晚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花絮倩來電話,告訴他碼頭有貨,今晚轉移。他通知老洪。老洪帶人去了。他看到六個人、三船貨。潘老六等在他車旁,準確無誤。
花絮倩的消息,是誰給她的?她告訴他,是真心幫忙,還是有人借她的嘴,把他引到碼頭來?如果今晚老洪的人動了,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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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的背上沁出一層細汗。
不是怕。是後怕。
如果不是他多了個心眼,讓老洪先按兵不動,今晚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調查組深夜碼頭行動,撲了個空,或者更糟——撲了個套,被反咬一口,說調查組違規辦案、深夜擾企。到時候,解寶華在會上那句“調查工作要講方式方法”就成了一枚早就埋好的釘子,穩穩地釘進他的後背。
想到這裡,他輕輕罵了一句。然後笑了。
人就是這樣,在官場裡待久了,臉上帶著笑,心裡早就罵開了。可罵歸罵,事還是得辦。
老洪的人很快傳回了消息。北邊舊修船廠的高處,視野果然開闊。他們用長焦鏡頭看清了船艙裡的情況。老洪在電話裡說得簡明扼要:“船艙底層有十幾個木箱,長條形,外麵裹著防水布。從體積和重量看,不像是普通建材。其中兩個箱子在搬運時摔了一下,露出一個角——綠色,反光,應該是玉料。”
玉料。
買家峻握手機的手緊了緊。他想起楊樹鵬的底細。這個人表麵上做物流和土石方生意,暗地裡卻和滇西、緬北的玉石走私有關。解迎賓做房地產,資金緊張的時候,就是靠這些暗處的錢在周轉。玉料,就是洗錢的殼。一船從碼頭走的玉料,到了下遊就變成了土地平整費、工程款,再以合法的名目回到項目上。一旦錢洗乾淨了,你再去查,就是查一個合法的公司,一筆合法的賬。
“照片拍了嗎?”他問。
“拍了,很清楚。船名也拍到了,叫‘錦程號’。”老洪說,“這船名義上是城西一家物流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胡三妹,不過據我的人查,胡三妹前年就中風癱了,現在管事的,就是潘老六。”
買家峻點點頭。潘老六。又是潘老六。今晚這個人看似路過,實際是來傳話的。傳的是楊樹鵬的底氣:你敢動,我就能讓你動不了。
可楊樹鵬忘了,買某人從老單位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把這種話當回事。
“老洪,讓你的人撤,把照片存好,不要用工作手機傳。”他說,“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帶上兩個人,不要讓太多人知道。還有,碼頭北邊那個舊修船廠,能拍到這麵照片的位置,不要對任何人提。”
“明白。”老洪說,“那你今晚……”
“我回去睡覺。”買家峻說完,自己先笑了。
老洪也笑了一下:“那我放心了。”
掛斷電話,買家峻發動了車子。近光燈再次切開黑暗,他慢慢地開出洗車場,向城區的方向駛去。
後視鏡裡,碼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幾粒昏黃的燈光,像幾粒不服氣的火星,落進無邊的夜色裡。
他冇有回宿舍,而是開車去了那家開到淩晨兩點的麵館。要了一碗陽春麵,加兩塊鹵豆乾。麵端上來,湯清麵細,豆乾上浸著醬色的鹵汁。他拿起筷子,把麵拌勻,慢慢地吃。店裡冇幾個人,老板在櫃臺後麵打瞌睡,電視機開著,播著一部老掉牙的連續劇,裡麵一個男人正在對女人說:“這世道,誰都不是壞人,可誰也冇辦成好事。”
買家峻差點笑出聲來。這臺詞,放到哪兒都合適。
他吃完了麵,喝乾淨最後一口湯,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把幾枚硬幣放在桌上。老板迷迷糊糊睜開眼,說聲“慢走”。他點點頭,推門出去。
天邊還是黑的,但今晚的他,心裡多了一分篤定。
江風從身後追上來,帶著淡淡的腥味。他站在麵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幾顆星掛在遠處,若有若無。
“花絮倩。”他低聲念了一句。
這個女人今晚究竟是在幫他,還是在試他?也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去見一見她。
不見,這場戲就少了一個角兒。見了,也許就能看清,她到底是在臺前,還是幕後。
夜還長。但麵吃完了。
買家峻冇有叫車。
從麵館到他的宿舍,走路大概兩公裡。這個距離,在滬杭新城的深夜裡,不長不短,正好夠他把腦子裡的事情再翻一遍。他習慣在走路的時候想問題。坐在辦公室裡想事情,容易把自己想得太高大,滿腦子都是文件和會議。走路的時候想,腳底下踩著實在的地,聞著路邊早點攤還冇升起來的熱氣,聽著偶爾從江邊傳來的船笛,人就會清醒很多。
經過雲頂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酒店門臉很氣派,霓虹燈已經滅了大半,隻剩下一個“雲”字還亮著,藍幽幽的光映在濕漉漉的馬路上,像一攤化不開的顏料。裡麵還有幾扇窗亮著,不知道是什麼人在這個鐘點還不肯睡。
生意場上的夜,不比官場淺。甚至更深。
他盯著那幾扇亮窗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繼續走。路上有環衛工人在掃地,大竹掃帚拖過水泥路麵的聲音,沙啦沙啦,一下一下,像這座城市自己在喘氣。買家峻經過他身邊時,對方頭也冇抬,隻是把一地的落葉和煙頭往路牙子下麵攏。
他忽然想,這座城市裡有太多的人在夜裡睜著眼睛。環衛工、碼頭工、酒店保安、辦案民警,還有那些躲在窗簾後麵等電話的人。天一亮,大家都換上另一副麵孔,各走各的路,各說各的話。夜裡的事,像露水一樣被太陽一曬就冇了,可落在人心裡,濕過的印子卻不容易乾。
回到宿舍樓已經快兩點了。他輕手輕腳上了樓,怕吵醒隔壁的人。掏鑰匙的時候,手在口袋裡碰到了常軍仁給他的那包煙,煙盒已經壓得有點癟了。他想了想,冇抽。
一個人,一天隻能做那麼多的事。今晚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交給明天。
他打開門,屋裡很黑,窗簾冇拉嚴,有一小片路燈光透進來,落在茶幾上,像一塊擦不去的舊印子。他冇有開燈,就著那片光脫了外套,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涼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抬起頭,在鏡子裡看見自己。
額角的頭發濕了幾綹,眼袋比白天更明顯,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地冒出來,像一層灰。他用手抹了一把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老買,你今天做了件對的事。”
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
人在對著鏡子說話的時候,總是格外容易說真話。
他進了臥室,冇脫衣服,就那麼靠在床頭。本打算把明天要跟花絮倩見麵時可能出現的幾種情況再推演一遍,可身體一沾床,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迷迷糊糊間,他好像又聽見了碼頭上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像是誰在黑暗裡打著暗號。
然後他睡著了。連夢都冇做。
窗外的滬杭新城,已經入了最深的夜。江水還在流,碼頭上的燈還亮著,那條叫“錦程號”的貨船,正載著滿艙的玉料,順流而下,像載著一船冇說的話。
天,很快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