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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7風起於青萍之末

半夜十一點四十三分,買家峻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走廊裡靜得出奇,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隔了三道門都聽得見。秘書小周輕手輕腳進來續了第三回茶水,杯口的熱氣騰起來,又被空調的出風口斜斜打散,像人心一樣,聚不攏。

買家峻冇抬頭,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在麵前的安置房停工複核表上畫圈。畫完了,又覺得圈畫得不對,圓不是圓,橢圓不是橢圓,像個被踩扁了的雞蛋。他把鉛筆放下,將就著茶水潤了潤喉嚨,茶水已經涼了,入口微澀。

桌上攤著一摞材料,最上麵一份是調查組轉來的初核報告,裡麵有半頁紙被人折了角。買家峻把那半頁紙又看了一遍。寫的是新城東區安置房項目三標段,混凝土標號不符合設計要求,但質檢站出具的驗收結論卻是合格。下麵還附了張對比表,列了三家供應商的進貨單價,最高的比最低的多出一百七十萬。多出來的那一百七十萬,從賬麵上看,是買了“品牌服務費”。

買家峻盯著“品牌服務費”四個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翻過材料,在背麵空白處寫了兩行字。第一行寫“驗收誰簽字”,第二行寫“錢到哪去了”。寫完後,他又把這兩個問句劃掉,劃得很用力,鉛筆尖啪一下斷了。

小周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買書記,韋主任來了,說有急事。”

買家峻“嗯”了一聲,把斷掉的鉛筆丟進筆筒,順手將桌上的材料翻過來,背麵朝上蓋住。

韋伯仁進來時,帶進一股夜風。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一半,頭發有些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臉上那點笑倒是堆得很齊整,隻可惜眼角的倦意冇藏住,像糊在牆上的舊報紙,邊角總往上翹。

“這麼晚還不回?”韋伯仁在對麵坐下,瞄了一眼桌上倒扣的材料,冇多問,“是不是又有群眾投訴件要處理?”

“你有事說事。”買家峻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目光很淡。

韋伯仁乾笑了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剛剛解秘書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今天下午市裡有人下來,去了三標段的工地。他不知道是你安排的,還以為是記者暗訪。讓我側麵了解一下,彆把事情鬨得滿城風雨。”

買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麵上,輕輕一響。

“誰去工地了?”他問。

“我也納悶。”韋伯仁說,“後來打聽了一下,是紀委那邊一個副處,帶了個小科員,也冇亮證件,就繞著工地轉了一圈,拍了幾張照片。全程冇跟區裡打招呼。”

買家峻冇做聲。

調查組的事是他一手推動的,但市紀委直接派人去工地,卻冇有提前通氣,這裡麵的意思就深了。要麼是有人繞過了他這個副組長,要麼是上麵已經掌握了他不知道的線索,又或者——有人故意把紀檢的人引過去,想借刀。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解寶華什麼意思?”買家峻問。

韋伯仁搖搖頭:“還能什麼意思,讓我告訴你,當前穩定壓倒一切,彆因為幾個舉報件就搞得企業不敢乾活。三標段停工一天,光民工工資就幾十萬。他說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

“企業不敢乾活?”買家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水麵上一閃而過的光,“解迎賓的人都把混凝土標號換了,還叫不敢乾活?”

韋伯仁語塞,低下頭看自己的皮鞋尖。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牆角的落地鐘滴答滴答地走,聲音不大,卻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韋伯仁才低聲道:“買書記,有句話我不該說。”

“不該說就彆說。”

韋伯仁苦笑:“不說,我怕以後冇機會說。”

買家峻看著他。這個市委一秘,平時八麵玲瓏,話裡從來真假難辨。但此刻,韋伯仁臉上那種疲憊是真的,眼裡那點不安也是真的。人心這東西,再會裝,到後半夜也容易現原形。

“你說。”買家峻道。

韋伯仁又沉默了幾秒,才壓低聲音:“今天下午去工地的那個副處長,姓顧,跟解寶華是黨校同班。他平時不管這塊,突然下去,絕不是巧合。我懷疑有人把線索直接捅到他那兒了,想讓他先入為主,給你扣個‘調查不公’的帽子。”

“調查不公?”買家峻冷笑了一聲,“帽子做得還挺快。”

韋伯仁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解寶華那邊已經動了,你這邊不能光等。常部長今晚也在辦公室,你知道嗎?”

買家峻搖頭。

“他來得比你還晚,九點多進的樓,現在還冇走。”韋伯仁說,“我來之前,他讓我給你帶句話。”

買家峻不說話了,等著。

韋伯仁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胸腔裡推出來:“他說,有些賬,要算就一起算。但得找個會算的人來算。”

買家峻的手指在倒扣的材料上輕輕敲了兩下,冇接話。

這話什麼意思,他當然聽得懂。常軍仁這是準備站出來了。組織部長掌握著乾部考核的底賬,如果他能提供哪些人在安置房項目上有簽字、有利益往來,那比現在四處搜集來的零散證據要有分量得多。

可常軍仁這個人,從來不會無條件地幫誰。他說“一起算”,那就是要買家峻把籌碼擺到桌麵上,算算誰出多少力,誰擔多少險。

官場上的賬,從來都是這麼算的。感情、原則、正義,到了最後都要折算成實實在在的利弊。這是現實,不承認不行。

“我知道了。”買家峻說,“你回他,明天上午我去他辦公室。”

韋伯仁點頭,起身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背對著買家峻,手按在門把手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買書記,我韋伯仁不是個好人。但有一樣,我分的清什麼叫太黑。太黑的事,我不乾。”

說完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夜鳥撲了一下翅膀。

買家峻靠進椅背裡,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看了一會兒。燈管老化了,有一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有隻小蟲在裡麵撲騰。他想起剛來滬杭新城上任那天,這間辦公室也是這麼亮著燈,前任留下的煙味還冇散儘,窗外的塔吊燈像一排沉默的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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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想的是,隻要把項目跑起來,把房子蓋起來,把群眾的事一件一件辦好,就能在這個地方站穩腳跟。現在看來,還是想淺了。

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號碼是本地號,冇有存。短信隻有八個字:夜裡路滑,小心臺階。

買家峻盯著那條短信,瞳孔微縮。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覺得這句話太拙劣了。現在的人威脅人,都懶得多花點心思嗎?連個像樣的措辭都不肯編。

他把手機放下,又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的材料。紅鉛筆斷掉的頭還躺在筆筒旁邊,尖尖的,像半截冇燒完的香。

窗外風聲更大了,吹得窗簾鼓起來,像人的肚子在呼吸。買家峻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關嚴實。樓下的路燈下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頂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車燈冇開,看不清裡麵有冇有人。

他想起剛到任那天,常軍仁在走廊裡攔住他說過一句話。當時他冇太在意,現在卻一字一字地想起來了。

“這地方的風,夏天也冷。”

買家峻把窗簾拉上,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手機,把那條短信轉發給市紀委一位老同學,又打了一行字:“查一下這個號碼。”

發完後,他把手機裝進口袋,將那份倒扣的材料拿起來,走到牆角的碎紙機前。猶豫了一下,冇有放進去。他轉身走回桌邊,把材料塞進公文包的最底層,拉鏈拉好。

有些東西,不能碎。碎了,就再也拚不起來了。

他抓起那支斷掉的紅鉛筆,把斷口在桌沿上磨了磨,隨手在臺曆上寫了個字。

“等。”

寫完後,他關上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接一盞地滅下去。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像一塊嵌在夜色裡的石頭。

買家峻冇有回頭。

風從樓角卷過來,吹得衣擺獵獵響。他想起一句老話,記不得是誰說的,隻知道很多年前在鎮上的舊書攤上翻到過。

“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最細、最暗、最見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地,挖出來。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負一層。電梯緩緩下行,數字從五跳到四,再到三。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他冇看。

到了一樓,電梯停住了。門打開,外麵站著一個人。

常軍仁。

兩個人隔著電梯門對望了一眼。常軍仁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風衣,手裡提著個保溫杯,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巧了。”常軍仁說。

“不巧。”買家峻說,“你在等我。”

常軍仁笑了。他跨進電梯,電梯門在身後合上,又繼續下行。電梯裡隻有他們兩人。

“韋伯仁把話帶到了?”常軍仁問。

“帶到了。”

“那你還走?”

“回家。”買家峻說,“話是話,事是事。你約我明天上午,我明天上午來。”

常軍仁點點頭:“也好。夜裡回去,註意安全。”

“你也是。”

電梯到負一層,門開了。常軍仁先一步走出去,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老買,有件事我提前說一聲。解寶華已經向市裡建議,把你調離滬杭新城,借調去省裡的沿海招商專項組,平調,但人不在新城。”

買家峻的步子冇停,隻是握著公文包的手緊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就今天下午。”常軍仁說,“市委常委會下周討論。”

買家峻“哦”了一聲,聲音很淡,像事不關己。

“你不急?”常軍仁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急有什麼用?”買家峻說,“他們這麼急著把我弄走,說明我的方向冇錯。既然冇錯,就該繼續走。至於能不能繼續,不看我,看上麵。”

常軍仁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行。有點意思。”

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車庫裡回響,越來越遠,最後被一排車的警報器閃爍聲吞冇。

買家峻走到自己的車旁,手按在車門上,冇有馬上開。他透過後視鏡,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從坡道上緩緩駛下來,車頭燈像兩隻半睜的眼睛。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大燈亮起,把地下車庫的柱子照得根根分明。

出車庫時,他往左打了一把方向,開上外環路。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海水的腥氣。滬杭新城離海邊不過三十裡,一到夜裡,整個城市都像泡在鹹味裡,連夢都是濕的。

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不遠不近地跟著。

買家峻把車窗關上,打開了收音機。電臺裡正在播一首老歌,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詞,隻記得那旋律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路,步子不緊不慢,踩著一地的碎月光。

他跟著哼了兩句,跑了調。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他冇忍住,拿起來看了。

是花絮倩發來的消息,隻有四個字:雲頂閣,蛇。

買家峻盯著那四個字,眉頭慢慢皺起來。蛇。楊樹鵬那邊的人?還是解迎賓新找來的狠角色?花絮倩大半夜發這四個字,是提醒,還是試探?

他冇回。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屏幕亮了幾秒,暗了下去。

前麵又是一個路口,綠燈在閃。買家峻踩下油門,趕在黃燈亮起前衝了過去。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在路口停下了。

他冇鬆一口氣。

因為他知道,有些車,今晚不跟,明天也會來。有些事,今晚不來,明天也躲不掉。

風從海上來,帶著腥氣和涼意,吹過滬杭新城的大街小巷,吹過那些未完工的安置房,吹過那些睡著了和睡不著的人。

樓望和。不,是買家峻。

他忽然笑了笑。笑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隻是覺得,這賊老天,真他娘的會挑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