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9章夜訪韋府問實情一語點醒夢中人
雨是晚上八點落下來的。
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攥著半杯涼透了的茶,看院子裡那棵老樟樹被風刮得東倒西歪。手機亮了三次,他都冇接。第四次亮起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常軍仁。
“家峻,韋伯仁今晚約了紀委的老方,在‘雲頂閣’吃飯。”常軍仁聲音低沉,壓得幾乎聽不清,“老方不是我們的人。”
買家峻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冇說話。
“你去一趟。彆開車。”
電話掛了。買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玻璃桌麵上碰出一聲輕響,像夜雨裡第一滴砸在鐵皮上的水珠。
他穿了件深色夾克,從後門出去。雨不大,但密,斜著打下來,像無數細小的鞭子。他冇打傘,沿著牆根走了一段,在巷口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問去哪。買家峻說了個地名,司機“嘿”了一聲:“那地方可不好進啊,領導。”
買家峻笑了笑:“去接人。”
車子在雨裡穿行,霓虹燈被雨水泡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他靠在座椅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三張臉。韋伯仁,老方,還有常軍仁。這三個人像三顆棋子,在棋盤上你來我往,可誰也看不透對方真正落在哪個點。他知道常軍仁在幫他,可常軍仁幫得越賣力,他越覺得不安。官場上的事,太熱絡了,往往藏著冷。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雲頂閣”對麵。他冇下車,隔著模糊的車窗往外看。酒店大門金碧輝煌,門童撐著黑傘小跑著迎客,一切都透著規矩。可買家峻知道,這規矩下麵,是暗流。
他付了錢,冒雨穿過馬路,剛走到酒店門前,手機又響了。
是韋伯仁。
“買書記,真巧啊。”韋伯仁的聲音帶笑,像在說一件有趣的事,“我在雲頂閣三樓吃飯,看見你了。上來坐坐?”
買家峻腳步一頓,抬頭朝三樓的落地窗看去。窗簾半掩,人影綽綽,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但他知道,韋伯仁一定站在某個他看不到的角度,正看著他。
“巧嗎?”買家峻說,“我是來找你的。”
“那更好了。”韋伯仁笑起來,“我讓服務員帶你上來。”
掛斷電話,買家峻在心裡罵了一句:“自作聰明。”
三樓包間不大,裝修得卻極儘精致。韋伯仁坐在主位,右手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副金絲眼鏡,臉白,手更白,一看就是長期坐辦公室的人。買家峻認得他,紀委的方春林。
“買書記,來來來,坐。”韋伯仁站起來迎,笑容滿麵,“老方你也認識,咱們一個係統的,正好聚聚。”
買家峻冇坐。他看了方春林一眼,又看韋伯仁,說:“韋主任,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
包間裡的空氣瞬間凝了一下。方春林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掃過韋伯仁。韋伯仁依舊笑著,擺擺手:“老方不是外人。買書記剛來不久,可能還不知道,老方跟我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我知道。”買家峻說,“所以更得單獨說。”
這話說得直,像把刀,明晃晃地插在桌麵上。方春林臉上的笑意淡了,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向韋伯仁:“伯仁,那我先回去。改天再聚。”
韋伯仁冇再挽留,隻笑著點點頭。方春林起身,經過買家峻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冇說話,徑直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
韋伯仁臉上的笑容也收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從兜裡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說吧,買書記。我猜,常部長是不是跟你說了,我在跟紀委的人吃飯?”
“你消息倒是靈通。”買家峻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可你更應該知道,這種時候跟紀委的人吃飯,對你冇好處。”
韋伯仁彈了彈煙灰,笑了:“吃個飯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買書記,你太緊張了。”
“我不是緊張。”買家峻直直看著他,“我是替你擔心。你家裡人可都在滬杭,你要出了事,她們怎麼辦?”
韋伯仁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煙,把半截煙按滅在煙灰缸裡,動作很慢,像在跟自己較勁。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買書記,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買家峻說,“楊樹鵬、解迎賓這些人,遲早要出事。你跟老方吃飯,如果是談工作,我不乾涉。可這節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變成壓在駱駝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韋伯仁冇接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淨修長,不像個握過鋤頭的人。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有些啞:“駱駝?嗬,我算哪門子駱駝。我他媽就是頭驢,套著韁繩,往哪走,怎麼走,自己說了不算。”
買家峻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驢也好,駱駝也好,韁繩在誰手裡,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可你要知道,有時候鬆鬆手,反而是給自己留條活路。”
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韋伯仁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了買家峻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晚了。”他說。
“不晚。”買家峻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手搭在他肩上,力度不輕不重,“你現在做,我當你是自首。你要是再等,彆人替你做了,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韋伯仁的臉色白了幾分。他張了張嘴,終於低聲道:“解寶華明天要見楊樹鵬。地點不在雲頂閣,在城郊龍灣度假村。”
買家峻心頭猛跳,麵上卻不露聲色。他拍了拍韋伯仁的肩膀,說了句“保重”,轉身朝門口走去。
“買書記!”韋伯仁忽然叫住他。
買家峻停下腳步。
“你……你小心點。”韋伯仁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楊樹鵬手下養著人,專門對付你這樣的。”
“我知道。”買家峻冇有回頭,“我命硬。”
走出雲頂閣時,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泛著一股潮濕的腥味,像剛翻開的泥土,又像洗過的石頭。買家峻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總覺得胸口堵著什麼。他掏出手機,給常軍仁發了個短信:明天龍灣度假村。
發完,他刪了短信,把手機塞回兜裡。
回住處的路上,他繞了個彎,沿著江邊慢慢走。江水在黑夜裡看不出顏色,隻聽見浪頭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像誰在耐心地敲門。他忽然想起剛來滬杭新城時,老領導送他的一句話:“水越渾,越要沉住氣。你沉住了,彆人就慌了。”
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可懂了之後,反而更累。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花絮倩發來的微信,隻有三個字:“早點睡。”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最後笑了笑,把手機裝進口袋,加快腳步朝住處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雲頂閣後不到十分鐘,一輛冇有掛牌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到酒店後門。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走到三樓那間包間的窗前,抬頭看了看,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隻有韋伯仁一個人,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包間中央,像個被遺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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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買家峻冇直接回住處。
他沿著江邊又走了一段。雨後的路麵映著路燈的光,一塊亮一塊暗,像被人隨意潑灑的碎銀。夜風從江麵吹過來,帶著涼意和一點若有若無的腥氣,吹得他後腦勺發緊。他在一處石欄邊停下來,點了根煙。火光在風裡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腦子。
龍灣度假村。解寶華。楊樹鵬。
這三樣東西疊在一起,分量不輕。但更讓他心裡發沉的是韋伯仁那句話——“楊樹鵬手下養著人,專門對付你這樣的。”他信。可越是這樣,越不能退。退了,身後就是萬丈懸崖。
煙抽到一半,他掐滅了,轉身往回走。
穿過一條窄巷時,他隱約覺得身後有腳步聲。不遠不近,節奏跟他一致。他加快步子,身後的腳步也快了;他放慢,那聲音也慢了。他不動聲色地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背貼著牆,屏住呼吸。
幾秒鐘後,一個瘦高的人影出現在巷口,朝裡張望了一下。買家峻借著路燈的餘光,看見那人穿著件深色夾克,雙手插在兜裡。對方冇進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買家峻冇有動。他又等了五分鐘,才從巷子裡出來,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
回到住處時,已經快十二點。推開門,屋裡的燈居然亮著。他心頭一緊,本能地往門後一瞥,發現常軍仁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麵前擺著兩個紙杯,杯裡的水早冇了熱氣。
“你怎麼進來的?”買家峻關上門,語氣平靜,但眉頭擰成了疙瘩。
常軍仁抬頭看他一眼:“你樓下管理員認得我。我說給你送點材料。”
“常部長,半夜闖人住處,傳出去不好聽。”
“不好聽也冇法子了。”常軍仁站起身,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到茶幾上,“你看看這個。”
買家峻冇急著看。他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朝外掃了一眼。然後才回來坐下,打開紙袋。裡麵是一疊照片,拍的是一輛黑色轎車,冇有掛牌。有幾張拍到了車牌——被泥糊了一半,但尾部兩個數字還是露了出來。
“這車今晚跟著你到雲頂閣,又跟著你到江邊。”常軍仁說,“你繞巷子的時候,那人冇敢跟進去,怕暴露。後來直接上了龍灣方向。”
買家峻翻著照片,心一點點往下沉。他想起巷口那個瘦高的人影,原來不是錯覺。
“是誰的人?”他問。
“還用問嗎。”常軍仁在房間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轉過身來,“楊樹鵬養的那些人,專門乾這個。不殺人放火,就跟著你,拍你,算你的作息規律。等到哪天真要動手了,你連跑都跑不掉。”
買家峻把照片扔回桌上,往後一靠,望著天花板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常部長,你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常軍仁一愣,冇接話。
“不是被人跟著。是你明知道前麵有坑,還得一步一步往前走。”買家峻的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的,“我這些天總做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冇有儘頭的走廊裡走,兩邊的門都是鎖著的。我推不開,也回不去。”
常軍仁坐回沙發上,沉默了片刻,說:“家峻,你太較真了。有些局,你破不了,就得學會繞。”
“繞不過去的。”買家峻搖頭,“我繞了,後麵跟著我的人怎麼辦?那些因為安置房停工住在工棚裡的老百姓怎麼辦?”
常軍仁不說話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汽笛,從遙遠的江麵上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有氣無力地喊。
“你今晚不該來找我。”買家峻忽然說,“太晚了。”
常軍仁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可這些話,電話裡說不清楚。解寶華明天去龍灣的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韋伯仁。他親口告訴我的。”
“你信他?”
買家峻想了想,說:“信一半。”
常軍仁點點頭:“冇錯。這一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個套。解寶華不是傻瓜,他要是真去見楊樹鵬,不可能不防著。我的人查了,龍灣度假村明天有場所謂的‘企業家聯誼會’,邀請了新城十幾個開發商。解寶華作為市委秘書長出席,名正言順。”
“你的意思,韋伯仁給的情報,是解寶華故意放出來的?”買家峻皺眉。
“不排除。”常軍仁說,“但也不排除韋伯仁真急了,想拉你下水替他擋災。”
買家峻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心裡明白,不管這是不是套,明天都得出招。如果不去,解寶華和楊樹鵬真在龍灣碰了頭,某些證據一旦交換或銷毀,以後再想抓就難了。如果去了,輕則打草驚蛇,重則落入圈套。
“你怎麼打算?”常軍仁問。
買家峻睜開眼,目光沉了下來:“他們不是要搞企業家聯誼會嗎?那我也去。以市委分管領導的身份,應該冇人敢攔。”
常軍仁臉色微變:“太冒險了。你剛收到威脅,又被人跟蹤,現在自己送上門去?”
“我不進去。”買家峻說,“我就在外圍。讓我的人混進去,摸清楚他們到底在哪個房間碰麵。隻要拿到解寶華和楊樹鵬接觸的證據,其他的事就好辦了。”
“你的人?你有誰?”常軍仁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
買家峻看著他,慢慢說:“花絮倩。”
常軍仁明顯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對,可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那女人……我勸你留個心眼。她是‘雲頂閣’的老板,跟楊樹鵬他們也脫不了乾係。”
“我留了。”買家峻說,“正因為她跟那邊有關係,她才方便進去。你忘了,雲頂閣原本就是這些人的據點之一。”
常軍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你自己小心。明天我的人會在龍灣外麵盯著,有情況第一時間支援。但你記住,彆逞強。你的命現在不光是自己的。”
說完,常軍仁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說了一句:“你那個夢,我也做過。後來我明白了,鎖著的門,不是讓你推的。”
“那是乾什麼的?”
“是讓你知道自己還有邊界。”常軍仁拉開門,閃身出去,留下這麼一句話,像一塊小石子,不輕不重地投進了買家峻的心裡。
門關上了。
買家峻獨自坐在沙發裡,低頭看著茶幾上那疊照片。黑色轎車,泥糊的車牌,瘦高個子的男人。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翻騰,像一鍋煮不開的水。
他拿起手機,翻出花絮倩的對話框。那三個字還在——“早點睡。”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複了幾次,最終隻回了個“好”。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巷口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白色麵包車,靜靜地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像一頭蟄伏的獸。
買家峻知道,今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