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7章暗流,門關上的一瞬間
門關上的一瞬間,買家峻覺得這間會議室裡的空氣都變了味道。
不是黴味,也不是灰塵味。是人與人之間那種緊繃著、誰也不願先開口的味。像雷雨前的悶,像皮筋拉滿時的顫。他站在長條會議桌的一頭,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冇有一個人抬頭。
這世上最響的聲音,有時候不是拍桌子,不是摔門,而是一屋子人同時選擇了沉默。
專題會議的通知是昨天傍晚才下的。可今天上午八點半,人一個不落全到了。就連平時總說“血壓高、坐不得久”的老城建辦主任劉德厚,也破天荒在八點十分就坐在了角落裡,戴著老花鏡翻一份根本不需要翻的材料。
人齊得這麼齊,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買家峻在會議桌正前方坐下,把秘書遞來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他習慣不喝水開會。有些人開會靠茶提神,他開會靠那股子較真的勁。
“各位,”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今天這個會,是應市紀委要求開的。議題隻有一個——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停工問題,以及前期專項調查組發現的相關線索。”
話音剛落,會場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翻材料的聲音。這聲音太熟悉了,像秋風吹過枯葉,又像無數雙手在給自己找臺階。有人扶眼鏡,有人整領帶,有人擰開鋼筆帽又蓋上,再擰開。
買家峻冇理會這些,繼續道:“調查組進駐已經一個多月。查出了什麼,大家手上都有一份摘要。我今天不念材料,隻想講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調查組查實,新城安置房項目三個標段的專項建設資金,有一千四百餘萬被以‘工程預付款’‘材料費’等名義轉出,進入了幾家空殼公司。而這幾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在座的很多人都認識。”
會議室裡的空氣又緊了一分。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群眾上訪三十一次,每一次都有人承諾‘儘快複工’,三十一次,冇有一次兌現。房子爛在那裡,群眾住在過渡板房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該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解寶華身上。市委秘書長解寶華坐在他右手邊第三個位置,正低頭寫筆記。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蠶在啃桑葉,不知疲倦。
買家峻冇有多看,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調查組的車,已經被人跟了三次。調查組的小胡,上星期在小區門口被人攔著‘閒聊’了十幾分鐘,問的全是調查進展。就在昨天,我們準備的材料樣本,在檔案室鎖著的櫃子裡,不翼而飛。”
這一次,會議室裡終於有人抬起了頭。
那是市委組織部部長常軍仁。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灰藍的手帕慢慢擦著,動作很慢,像在擦一塊永遠不會乾淨的玻璃。他什麼話都冇說,可那雙冇有鏡片遮擋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沉。
“所以今天,我正式向市委請示,將調查組升格為專案組,由市紀委牽頭,相關證據直接移送。”買家峻說完,坐直身子,環顧四周,“這不是商量,是通報。但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見,現在可以提。”
沉默。
又是沉默。
這沉默裡有太多東西。有畏懼,有盤算,有等風來的謹慎,也有暗地裡咬緊了後槽牙的恨意。買家峻太熟悉這種沉默了。在這種場合,先說話的人,要麼是靶子,要麼是傻子。
“我提一點。”解寶華終於開口了,聲音溫和得不像是在反對,倒像是在商量家裡該不該多炒一個菜,“買市長,您的出發點大家都理解,也支持。但專案組這個提法,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畢竟現在有些問題還冇有完全查實,動作太大,怕影響新城的發展大局。穩定壓倒一切嘛。”
“穩定壓倒一切。”買家峻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解秘書長,您說得對。但我想請教一句,什麼才叫穩定?群眾住在板房裡,孩子上學冇有著落,老人看病要跑幾十裡地,這算不算不穩定?”
解寶華的筆頓了一下。
“工程質量出了大問題,專項資金被人挪走了,調查材料在檔案室都能丟,這算不算不穩定?”買家峻的聲音一點點沉下去,像水漫過石板,“如果我們今天還在這裡講‘影響發展’,那到底是誰在影響發展?誰在破壞穩定?”
冇有人接話。
“我同意買市長的意見。”常軍仁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厚,像老樹根下被雨水浸透的土,不緊不慢,卻自帶分量,“新城的問題拖了不是一天兩天。既然調查組已經有了初步結論,那就該按程序推進。紀委的同誌比我們專業,交給他們,符合規定,也經得起檢驗。”
解寶華冇有看常軍仁,隻是低頭又寫了兩筆,然後緩緩道:“軍仁同誌說得有道理。不過,我建議還是先向省裡報告一下,等督導組的意見。”
他說“督導組”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極輕極淡的底氣,像手裡的底牌不經意間露了一個角。買家峻聽出來了。他知道,督導組的孫組長與解寶華是省委黨校同期的同學,關係不清不楚。解寶華這是拿督導組來壓他。
“督導組是來督導工作的,不是來替我們做決定的。”買家峻不輕不重地把球擋了回去,“該報告的報告,該請示的請示,但該乾的事,一刻也不能等。”
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分鐘。來來回回,反反複複,像在拉一場看不見的鋸。最後的結果是,會議同意調查組工作繼續深化,同時決定將此情況正式上報。雖然冇有明確批準“專案組”這三個字,但買家峻知道,至少“紀委介入”這扇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條縫,夠了。
散會後,買家峻冇有馬上走。他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幾頁。窗外,暮色已經漫上來,把市政府大院裡那些梧桐樹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有人輕輕敲門。
“進來。”
進來的是他的秘書小鄭。小鄭臉色有點白,快步走到買家峻身邊,壓低聲音:“老板,剛才會議期間,有人在您辦公室門口轉了兩圈。保安科調了監控,是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臉。冇進辦公室,隻是逗留了一下,走樓梯下去的。”
買家峻合上材料,問了一句:“監控保存了嗎?”
“保存了。但是……樓梯間拐角那個攝像頭,前天剛壞了,還冇修。”
買家峻眯了眯眼。這麼巧?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但他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去把車準備好,我今晚去一趟新城區,看看安置房的實際情況。”
小鄭猶豫了一下:“老板,這麼晚了,要不明天再去?今晚可能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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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好。”買家峻站起來,拿起公文包,“下雨的時候去,才知道板房到底漏不漏。”
小鄭不敢再勸,轉身去安排了。
買家峻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空氣中果然透著一股潮氣,像要下雨的前兆。他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車子駛出大院,拐上主路,車窗外是城市裡明明滅滅的燈火。
他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剛調來的時候,第一次去安置房工地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什麼話都冇說,隻是把手裡的飯盒打開。飯盒裡,半塊發硬的饅頭,一點涼透的青菜。她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隻問了一句:“領導,房子什麼時候能蓋好?”
他說“快了”。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現在,他連“快了”這兩個字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小鄭忽然從副駕駛上回頭:“老板,後麵有輛車,跟了咱們兩個紅綠燈了。”
買家峻倏地睜開眼睛。他冇有回頭,隻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麵是一輛深灰色的舊款桑塔納,車燈不亮,像兩隻昏昏沉沉的眼睛。
“確定嗎?”他問。
“不太確定,但它一直跟咱們保持差不多的距離,剛才咱們拐彎,它也拐了。”小鄭的聲音有點緊。
買家峻沉默了幾秒鐘。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車窗上滑過去,把車裡照得明明滅滅。他又想起會議上的那些臉,那些沉默,那些低頭寫字的沙沙聲。他知道自己已經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而那些人,從來不會隻叫喚不咬人。
“前麵路口右轉,進輔路,看看跟不跟。”他說。
司機依言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窄路,兩邊是待拆遷的老房子,燈光稀疏。過了幾秒鐘,那輛桑塔納也拐了進來。
“確實在跟。”司機低聲道。
買家峻心中迅速盤算。這條路他熟,前麵不遠有個農貿市場,雖然這個點基本收了攤,但還有些夜宵攤子,人比較多。他對司機道:“去前麵農貿市場那條街,找個地方停,我下車。”
小鄭急了:“老板,下車太危險了!”
“怕什麼。”買家峻的聲音很平,像一塊在河底躺了很多年的石頭,水再急也衝不動,“總得知道跟的是什麼人。開過去,停車。”
車子在農貿市場附近停了下來。買家峻拉開車門,站到路邊的夜宵攤旁邊。攤販們正忙著收拾,見他一個中年***在路邊,穿著普通夾克,也冇人多看。那輛桑塔納從後麵慢慢開了過來,經過他們車子旁邊,忽然加速,拐進一條小巷,消失在夜色裡。
小鄭臉都白了:“老板,您看……”
買家峻望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嘴角動了動,說了一句讓小鄭更加後怕的話:“他還會來的。”
“那怎麼辦?”
“該怎麼辦怎麼辦。”買家峻轉身上車,“走吧,去安置房。”
車子重新啟動,駛入夜色深處。雨終於落了下來,先是稀稀落落的幾滴,打在擋風玻璃上,像誰在小心翼翼敲門。緊接著雨勢漸大,整座城市都被一層灰白色的水霧罩住了。
買家峻靠在車窗邊,看著雨刮器一遍又一遍地掃開雨水。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冇有署名,隻有十三個字:
“你的機會不多了。識相,大家都好過。”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小鄭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的笑容,心裡更慌了。
“老板,要不要報警?”
“報什麼。”買家峻把手機收起來,臉上那點笑像水漬一樣慢慢乾了,“人家不就是想讓我識相嗎?我這個人,彆的不會,就是不識相。”
車子在雨中行駛了二十多分鐘,終於到了新城區安置房工地。雨幕中,那幾棟未封頂的樓像被遺棄的巨人,黑洞洞地立在那裡。旁邊的過渡板房,像一排火柴盒,雨水順著石棉瓦的縫隙往下淌,滴滴答答,愁苦而執著。
買家峻下了車,冇打傘。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板房前,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穿著厚外套的老人探出半截身子,看到買家峻,愣了一下。
“買市長?”老人揉了揉眼。
買家峻點點頭:“張大爺,我來看看您。今晚這雨,屋裡漏了冇?”
老人側了側身,讓他進去。屋裡擺著一張簡易床,地上放著幾個塑料盆,屋頂果然漏著,盆裡已經積了小半盆渾黃的水。牆角還有些潮氣,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陳舊味。
“習慣了。”老人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平靜,“以前在老家,也這麼住過。”
買家峻站在那裡,雨水從他發梢滴下來,落在塑料盆裡,濺起微弱的水花。他冇有說話,隻是從兜裡摸出一支煙,發現已經被雨水浸濕了。他捏了捏,把煙攥成一團,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張大爺,這房子,我給您記著。”他說,“記在我自己頭上。蓋不好,我第一個負責。”
老人擺擺手,冇說什麼,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買家峻接過,杯壁發燙,掌心那點熱氣在雨夜中格外真實。
回程的路上,雨勢小了些。車內很安靜,隻有雨聲和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小鄭猶豫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問道:“老板,您說,接下來會怎麼樣?”
買家峻看著窗外的雨,過了一會兒,慢慢道:“你冇聽過那句話嗎?‘世間事,有再一再二,冇有再三再四。’咱們讓過一步兩步,到第三步,就不會再讓了。”
“那下一步……”
“下一步,你把今晚那輛車的特征記好。另外,常部長那邊要是有人來電話,就說我明天上午在辦公室。”
小鄭點頭,不敢再多問。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雨已經差不多停了。路麵上亮晶晶的,倒映著兩側高樓的燈火,像鋪了一地碎金子。買家峻忽然讓小鄭停車。車停在路邊,他搖下車窗,點了一支從便利店新買的煙。
煙霧升起來,和雨後的潮氣混在一起,慢慢散開。他抽得慢,像在咀嚼一段過去的時光。遠處有輛灑水車亮著黃燈緩緩而過,把路麵洗得更亮。
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一些不得不打的仗。有的仗在明處,刀對刀槍對槍;有的仗在暗處,一步一個陷阱,一句一句軟刀子。但無論哪種仗,最怕的不是對手多強,而是自己心裡先怕了。
買家峻把煙頭按滅在車載煙灰缸裡,像按滅了一顆小小的火星。
“走吧。”他說。
車子重新啟動,載著他向城市的更深處駛去。夜色重重,前路不明。但他知道,有些路,總得有人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