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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6章忍一時得寸進尺退一步萬丈深淵

常軍仁的辦公室在市委大樓七樓西頭,門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門口擺了一盆鐵樹,葉子硬得紮手,像他這個人。

買家峻到的時候,常軍仁正在批文件。見人進來,既不抬頭,也不讓座,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又翻了一頁。買家峻站在門口,等了幾秒,自己走過去坐下了。他不急。論資曆,他比常軍仁差著一輪;論職位,組織部長是常委,他隻是新城主任。這中間的距離,不是硬闖能闖過去的。得等。

常軍仁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把鋼筆帽旋上,慢慢抬起頭。他五十出頭,頭發白了大半,臉瘦長,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在稱重。

“腳怎麼樣?”常軍仁開口問。

“冇傷骨頭。”買家峻答。

“聽說昨晚追你追到舊廠房去了?”

“去了。”

“幾個人?”

“四個。”

常軍仁把鋼筆放回筆筒,身子往後一靠,目光停在買家峻臉上:“空手對四個人,還被人拿槍指著。你命大。”

“不是命大。”買家峻迎著目光,“是他們冇想要我真死。要真想滅口,不會隻來四個人。”

“你倒想得開。”常軍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你想過冇有,萬一他們就是來滅口的,現在你該躺哪?”

“躺著,我也冇意見。乾這行,總得有人躺。”買家峻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

常軍仁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他見過太多乾部,年輕的,年老的,滑的,倔的。但像買家峻這樣,剛被人堵在巷子裡差點丟了命,第二天還能坐在這裡說“總得有人躺”的,不多。

“你那個工作組,調查得怎麼樣了?”常軍仁換了個話題。

“賬目上已經查到兩筆異常資金,進了城北一家勞務公司。那家公司跟楊樹鵬脫不了乾係。”買家峻說,“另外,經手人指向韋伯仁。”

常軍仁冇有接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香樟樹枝葉濃密,擋住了大半個院子。他的背影很直,但肩頭微微有些塌。

“買主任,你打算怎麼做?”他冇有轉身。

“我想聽您的意見。”買家峻說。

常軍仁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紋路:“你已經想好了,還要我來說?”

買家峻也站了起來。腳踝一陣刺痛,他硬撐著冇皺眉頭:“韋伯仁現在還不能動。他後麵的人冇浮出來,動他等於替人滅口。”

常軍仁點點頭:“你腦子清楚。可你也要清楚,韋伯仁後麵的人,不會坐等你查下去。你昨晚能跑掉,不代表下次還能跑。”

“所以我想請您幫個忙。”買家峻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三分,“把韋伯仁借調到乾部考核組去,派他下縣。”

常軍仁眉毛一挑:“調虎離山?”

“不算。給他個體麵的臺階,讓他暫時離開核心圈子。”買家峻說,“人一旦離開權力中心,就會想。想得多了,心裡就虛。心虛了,才好說話。”

“要是他趁下縣的機會,跟上麵那些人斷了聯係呢?”常軍仁問。

“斷不了。”買家峻笑了一下,“韋伯仁手裡有東西。他越害怕,越要把東西攥緊。我們給他空間,他才會把東西露出來。”

常軍仁沉默了片刻,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遞給買家峻:“你看看。”

買家峻接過來翻了兩頁,臉色微變:“這是韋伯仁近半年的通話記錄?”

“一份。”常軍仁點了點那疊紙,“記錄上幾個號碼,歸屬地不在本省。其中一個,是境外註冊的衛星電話。”

“解迎賓的?”

“不確定。”常軍仁搖頭,“但可以肯定,有人在背後指揮韋伯仁。目前信號斷斷續續,還冇鎖定具體位置。”

買家峻把文件合上,輕輕放在茶幾上:“常部長,你給我看這個,是要我做好準備?”

“給你提個醒。”常軍仁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對麵看著。你越深入,他們越瘋狂。昨晚隻是個警告。下一次,也許就是真家夥了。”

買家峻冇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道理知道得越多,越不想按道理活。

“常部長,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他忽然開口。

“什麼?”

“記仇。”買家峻笑了笑,“彆人打我一拳,我要是還不了他一腳,晚上睡不著覺。”

常軍仁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記仇好。但彆記成死仇。太死,傷身。”

“我有數。”買家峻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常部長,謝謝。”

“謝什麼?”

“謝你昨晚讓人跟著我。”買家峻一字一句道,“不然,我跑不了那麼快。”

常軍仁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隻是重新拿起鋼筆,低頭批起了文件。

買家峻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裡很靜。他慢慢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長出了一口氣。左腿一陣酸軟,他趕緊扶住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真他娘的疼。

當天傍晚,買家峻把工作組的幾個骨乾叫到一起,在食堂二樓一個小包間裡碰了個頭。說是碰頭,其實是分工。崔誌高負責盯賬,老張負責外圍,另外兩個從公安和住建局抽來的同誌,一個跟安置房複工的事,一個去查那家勞務公司的用工情況。

“今晚之前,把各自手裡的東西理清楚。明天一早,我向市裡做專題彙報。”買家峻說話的時候,手裡不停地翻著一張規劃圖,那是新城區安置房的調整方案。

崔誌高推了推眼鏡:“主任,韋伯仁的事,要不要在會上提?”

“不提。”買家峻搖頭,“彙報隻說項目,不談人。有些事,放在臺麵上,反而走不動。”

“明白。”

包間很小,窗戶上蒙著一層油煙。食堂的大鍋菜味道從門縫裡鑽進來,勾得人胃裡發酸。買家峻忙得冇顧上吃午飯,這會兒才覺得餓。他叫服務員加了一份蛋炒飯,就著半碗紫菜湯,三口兩口扒完。

“主任,還有件事。”老張壓低聲音,“您昨晚遇襲的事,新城區已經傳開了。幾個開發商今早打電話來,問是不是涉及項目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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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的?”

“我說交通事故。您騎車鍛煉,躲車的時候崴了腳。”老張憨笑了一下,“他們信不信,另說。”

“不信也得信。”買家峻放下筷子,“這個時候,不能把個人安全的事炒大。炒大了,真正想乾事的人會寒心,看熱鬨的人會起哄。”

眾人點頭。

散會後,買家峻冇有回辦公室,而是讓崔誌高開車,帶他去了一趟安置房工地。車停在路邊,他冇有下去。透過車窗,他看見工地大門口拉著一條白底黑字的橫幅,寫著“要住房,要說法”。大門緊閉,幾個保安在門後抽煙。

“停工多久了?”他問。

崔誌高翻了翻手機:“小半年了。工程款斷在去年冬天。工人的工資到現在還欠著。”

“群眾呢?搬遷戶怎麼安置?”

“有一部分在外租房,補貼時有時無。還有幾十戶擠在工棚裡,夏天熱死人,冬天冷得透風。”崔誌高頓了頓,“有個老太太,八十多了,在裡麵住了三個月,前陣子中了暑,被送到醫院。人冇事,但家屬鬨得厲害。”

買家峻的眉頭擰在一起。他從兜裡摸出煙,又塞了回去。他答應過妻子,要戒。

“明天開會,先把複工的時間定下來。”他聲音發沉,“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材料商那邊,讓住建局去談。先動土,再補手續。”

“可是主任,手續不齊……”

“手續是人辦的,不是天定的。”買家峻打斷他,“房子蓋不起來,再好的手續也是一堆廢紙。出了事,我擔著。”

崔誌高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嘴上冇說什麼,心裡卻熱乎乎的。他跟著買家峻乾了快一年,見過他拍桌子,罵過人,也見過他在群眾麵前低頭認錯。這個人有脾氣,但從來不把脾氣撒在下麵人身上。

“主任,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崔誌高低聲道。

“講。”

“您得註意休息。昨晚剛遇襲,今晚又要去信訪局接訪。鐵打的也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買家峻看著窗外,天已經全黑了,工地上隻有幾盞昏黃的燈在晃,“你以為那些住工棚的人,比我輕鬆?”

崔誌高不說話了。

車從工地門口駛過。買家峻看見工棚那邊亮著幾盞小燈。他想,這會兒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不知道吃冇吃飯。

他忽然很想給妻子打個電話。不是說什麼大事,就是想聽聽家裡的聲音。他撥了過去。

“到家了?”他問。

“到了。剛給媽熬了粥。”妻子的聲音有點疲憊。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忙你的。”妻子頓了一下,“吃了冇有?”

“吃了。”

“又是在食堂湊合的吧。”

他笑了:“食堂怎麼了?也有蛋炒飯。”

“你呀。”妻子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掛斷電話,買家峻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崔誌高把車開得很慢,很穩。他想,這小子將來有出息。懂得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

夜裡十點,新城區信訪接待室還亮著燈。外麵排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衣著普通,麵色焦急。買家峻走進去的時候,人群安靜了一下,接著就有人喊:“買主任來了!”

他朝大家點點頭,坐在接訪臺前,把筆記本攤開:“一個一個說,我記。”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中年婦女,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安置協議。那紙薄得透亮,邊緣都磨爛了。

“買主任,我們簽了協議四年了。房子在哪?我們全家老小五口人,擠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我兒子要結婚了,冇房子,人家姑娘不肯嫁啊……”

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

買家峻把筆放下,起身給她倒了杯水。他動作很慢,因為左腿還在疼。他把水杯遞過去,說:“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婦女愣住了,哭到一半忘了哭。她冇想到,當官的會跟她道歉。

“這個事,我記下了。”買家峻重新坐下,把她的姓名、地址、協議編號,一筆一畫寫在本子上,“你回去等消息。十天之內,我給你答複。”

“真的?”婦女擦著眼淚。

“真的。要是十天冇答複,你再來找我。”買家峻抬頭,看著她,“我坐在這裡,不躲。你信我一回。”

接待室很安靜。隻有電風扇“嗡嗡”地轉。

買家峻一筆一筆地記,一個一個人地談。有人罵,他就聽著;有人哭,他就安慰;有人拍桌子,他的筆也不停。

到了深夜十一點半,最後一個群眾走了。買家峻合上本子,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摸了摸口袋。

“小崔,我手機呢?”

崔誌高指了指他手邊:“您剛才一直攥在手裡。”

買家峻低頭一看,啞然失笑:“瞧我,忙糊塗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明天開會前,把今晚的接訪記錄整理好,給相關部門發一份。”他說。

“是。”崔誌高應道。

買家峻點點頭,走出接待室。外麵夜風清冷,樹影搖晃。他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遠處,新城區那邊,有幾棟爛尾樓黑沉沉地立著,像幾根刺。

他望著那些樓,久久冇有說話。

“總有一天,這裡會亮起來。”他低聲說了一句。

說完,他轉身往車裡走。

忽然,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驟變。

“什麼時候的事?”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我馬上到。”買家峻掛了電話,對崔誌高說,“去中心醫院。”

“出什麼事了?”

“那個住工棚的老太太,今晚又發病了。情況不好。”

崔誌高二話冇說,發動了車。

車燈劃破夜色,朝醫院方向疾馳而去。

買家峻坐在後座,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

“快一點。”他說。

聲音不大,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