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0常委會上暗流湧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也冇停。
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雨絲把滬杭新城的天際線洗成灰蒙蒙一片。樓下大院裡的香樟樹被風刮得彎了腰,有輛黑色轎車從雨幕裡駛進來,車頂濺起的水花打在門衛室的玻璃上,留下幾道渾濁的印子。他看了一眼手表,七點四十二分。再過一小時,常委會開始。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些數字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可每看一次,太陽穴還是忍不住發緊。這些紙頁上每一個日期、每一筆金額,都像從一個人身上割下來的肉,沉甸甸的。
八點二十分,市委大樓的走廊裡響起了雜遝的腳步聲。買家峻把信封鎖回抽屜,整了整衣領,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迎麵撞上韋伯仁。這位市委一秘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見他出來,笑著點頭:“買主任,這麼早。”
“你不更早。”買家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懷裡的文件上停了一瞬,“今天的議題多不多?”
“老樣子。”韋伯仁的笑容還是那麼恰到好處,“不過今天解秘書長特意加了一個臨時議題,關於規範乾部夜間出行的。您也知道,昨晚那事兒,風聲傳得快。”
買家峻心裡冷笑,麵上不動聲色:“是得好好議議。乾部安全問題,馬虎不得。”
韋伯仁的眼神閃了一下,冇再接話,側身讓了讓,兩人一前一後朝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長條會議桌被擦得發亮,每個座位前都擺著茶杯和文件夾,熱茶的白氣嫋嫋升起,把一張張麵孔籠罩在若有若無的水霧裡。解寶華坐在常任的位置上,正偏頭和旁邊的組織部長常軍仁說著什麼。常軍仁臉色平淡,偶爾點一下頭,看不出什麼情緒。
買家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對麵的解迎賓居然也在,他是以企業家代表的身份列席的,坐在長桌末端,穿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西裝,頭發梳得紋絲不亂。見買家峻坐下,解迎賓抬了抬眼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那笑容裡藏著的東西,隻有買家峻看得懂。
會議開始,前麵幾個議題波瀾不驚,無非是些常規的經濟指標通報和項目進度調度。解寶華說話的時候,語調平和,條理分明,像是這會議室裡最公允的那個人。可買家峻註意到一個細節,解寶華每次提到“穩定大局”這幾個字時,目光都要從他臉上掃過,不輕不重,像一根針,紮一下就走。
終於,到了韋伯仁口中的“臨時議題”。解寶華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環顧四周,緩緩開口:“各位,昨晚接到群眾反映,說我們有些領導乾部深夜在外逗留,還發生了車輛追尾的事故。雖說隻是交通事故,但影響不好。老百姓會怎麼看我們?會說我們乾部半夜三更不回家,在外麵轉什麼?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可不是我上綱上線,現在網絡這麼發達,一不留神就被拍了照傳到網上,到時候被動的可是整個市委。”
他說完,目光落在買家峻身上,臉上帶著一種關切的微笑:“買主任,我聽說昨晚那起追尾,涉事車輛就是你坐的?人冇事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買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抬頭迎上解寶華的目光:“謝謝解秘書長關心。人冇事,就是車被撞壞了一個門。對方酒後駕駛,追了尾還跑了。我當時就奇怪,那條路平時車少得很,怎麼偏偏就那麼巧,讓幾個酒駕的人給撞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解寶華臉上停住:“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巧,是有人惦記我。惦記我深夜不回家,惦記我坐在哪輛車上,惦記我走哪條路。”
解寶華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開:“買主任,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撞你?這可是要講證據的。不能因為出了個交通事故,就搞得人心惶惶。咱們是黨委,不是拍電影。”
常軍仁接過了話頭。他放下手裡的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每個人聽清:“解秘書長說的是,冇有證據不能亂講。那我倒想問一句,昨晚東河路南段的監控,今天早上調出來冇有?那條路上有三個攝像頭,總有一個拍到了那輛越野車的牌照。”
解寶華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常軍仁會在這個時候提監控的事。他看了一眼韋伯仁,韋伯仁會意,連忙道:“監控的事,今天一早就讓人去調了。不過東河路正在施工,有兩個攝像頭是壞的,還有一個角度偏了,可能冇拍到。”
“可能冇拍到。”常軍仁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這個‘可能’,可真是時候。三個攝像頭,兩個壞一個偏,一到了出事的晚上就全不好使了。買主任,你昨晚該去買彩票的。”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極輕的笑聲,又迅速被壓下去。解寶華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他敲了敲桌子:“常部長,監控的事下來再查,今天議的是乾部管理問題。我說這些,也是為了大家好。深夜不歸,容易給彆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機。買主任,你說是吧?”
買家峻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解秘書長說得對,我完全同意。所以我提議,從今晚開始,市委安排專人巡查重點路段,尤其是那些攝像頭‘恰好’壞了的路段。我第一個報名,今晚就去東河路轉一圈。有誰願意和我一起的,舉手。”
冇有人舉手。連解寶華都冇料到他會來這一手。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小心起來。解寶華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常軍仁先開了口:“我報名。正好我今晚冇什麼安排,陪買主任走走。”
解寶華的臉色徹底陰了下來。他看向列席的解迎賓,解迎賓低著頭,手指在麵前的文件夾上不緊不慢地敲著,像在看一出和他無關的戲。這讓解寶華更加惱火。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換了個話題:“那這件事就先議到這裡。巡查的事,由買主任和常部長自行安排。下麵說說安置房項目的問題。”
重頭戲來了。買家峻坐直了身體。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610常委會上暗流湧(第2/2頁)
解寶華從文件裡抽出一份報告,舉了舉:“安置房項目停工已經快一個月了,區裡報上來的情況是資金鏈斷裂,施工單位欠薪跑路。群眾意見很大,網上已經有人在傳了,說我們滬杭新城連老百姓的房子都蓋不起來,還搞什麼國家級新區。這個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他說完,把報告遞給旁邊的乾部傳閱。買家峻接過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報告是區裡送上來的,字裡行間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說什麼“企業自身經營不善”“市場環境變化”雲雲。隻字不提解迎賓的公司從項目中抽走資金的事。
“這個項目,當初是誰負責招的商?”常軍仁忽然問。
解寶華目光閃爍了一下:“招商局那邊牽的線,具體情況讓韋伯仁說說。”
韋伯仁連忙翻開手裡的本子:“這個項目是前年引進的,投資方是迎賓集團。當時手續齊全,資質審查也都過了。後來項目推進到一半,迎賓集團說資金周轉困難,申請了部分退地。再後來,就停工了。”
“部分退地。”買家峻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轉向解迎賓,“解總,您這個‘部分’,具體是多少?退出來的地,如今在誰手裡?”
解迎賓抬起頭,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從容:“買主任,退地手續都是依法依規辦的。退出來的地,政府收回後重新掛了牌。至於最後誰拿了,那是市場行為,我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買家峻笑了笑,“那我幫你回憶一下。那幾塊地,重新掛牌後,最終中標方是一家叫‘雲頂置業’的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花絮倩。而根據我掌握的情況,花絮倩和迎賓集團之間,有過幾筆不小的資金往來。”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一緊。解寶華的眼皮跳了一下,韋伯仁手裡的筆“啪”地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常軍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那絲笑意更明顯了。
解迎賓的臉色變了。他畢竟是個商人,再怎麼老練,被當眾點到痛處,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掩不住。但他很快穩住,乾笑了一聲:“買主任,您這消息是從哪兒來的?可彆聽風就是雨。雲頂置業是正規公司,花老板也是正經生意人。我和她之間的資金往來,都是正常的商業拆借。您要查,隨時可以查。”
“我會查的。”買家峻的聲音冷了下來,“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要說的是安置房。老百姓花了錢,等著住房子。房子停了,錢去哪兒了?你迎賓集團抽走的資金,什麼時候退回來?你退出來的地,中間賺了多少差價?這些問題,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解寶華見勢不妙,連忙打圓場:“買主任,今天是常委會,不是專案組。這些問題可以下來再核實。當務之急是拿出一個方案,儘快讓項目複工。至於其他問題,等調查清楚了再說。”
“調查清楚?”買家峻轉頭看向解寶華,“解秘書長,調查組成立快一個月了,查出了什麼?除了收到幾份語焉不詳的彙報材料,連一個像樣的結論都冇有。我就想問一句,這個調查組,到底是在查問題,還是在拖時間?”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解寶華的臉色難看至極,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發顫,像是在極力克製著什麼。其他幾個乾部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接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最後還是常軍仁打破了沉默。他輕輕咳嗽一聲,用不疾不徐的語氣道:“調查組的工作確實進展緩慢。責任在誰,我不多說。但我建議,從下周開始,調查組每三天向常委會彙報一次進展。如果還是查不出東西,就換人查。查案不換腦筋,光換刀,冇用。”
他說到“換刀”兩個字時,目光從解寶華臉上滑過,落回自己的茶杯上。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解迎賓終於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來,朝眾人微微欠了欠身:“各位領導,我公司那邊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安置房的事,我回去就安排人對接,該退的錢,一分不少退回來。”
他說完,朝解寶華遞了個眼色,轉身離開了會議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買家峻看到解寶華腮幫子動了動,像是在咬後槽牙。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結束了。走出會議室時,常軍仁和買家峻並肩而行。雨水順著走廊外的房簷往下淌,像一道透明的簾子。常軍仁低聲說了一句:“你今天捅了個馬蜂窩。”
“早捅晚捅,都是一捅。”買家峻看著遠處雨霧中模糊的城市輪廓,“隻是冇想到解迎賓這麼沉不住氣。”
“商人和官不一樣。”常軍仁說,“官人知道怎麼等,商人隻知道怎麼跑。你點了他的死穴,他第一反應就是跑。他一跑,有些事自己就浮上來了。”
“你是說……”
常軍仁冇有接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他轉身朝自己辦公室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買家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有一條未讀短信,還是昨晚那個陌生號碼,但這次的內容長了很多:“解迎賓訂了明晚九點的機票,飛香港。花絮倩今晚會在雲頂閣見楊樹鵬。你女兒的學校門口,這兩天有陌生人在轉悠。小心。”
他盯著屏幕,拇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隻回了兩個字:“謝謝。”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整座滬杭新城被水汽包裹著,像一艘航行在霧海中的船,看不清前方的航道。
買家峻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朝樓下走去。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場仗已經從暗處的博弈,變成了明麵上的廝殺。冇有退路了,也冇有回頭路了。
他忽然想起老鎮長當年說過的另一句話。
“有些仗,你明知道會疼,還是得打。因為你要是不打,那些指望你的人,就全冇了指望。”
他走進雨裡,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可腦子裡的念頭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今晚,他要去雲頂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