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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1章夜半敲門聲

淩晨兩點四十分。

買家峻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案頭堆著半尺厚的材料,每一頁都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濕漉漉、沉甸甸,壓在桌上,也壓在心上。調查組的小張十一點走的時候,眼圈黑得跟鍋底似的,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欲言又止地站了十幾秒,最後隻憋出一句“買書記,您也早點休息”,便匆匆消失在走廊儘頭。

買家峻冇抬頭,隻擺了擺手。

門關上,世界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裡電流的嗡嗡聲,能聽見窗外的風從哪棵樹上刮過去,葉子嘩啦一下,又歸於沉寂。

他喜歡這種安靜。安靜裡,思路清晰,像一條被月光照亮的窄巷,拐幾個彎,通到什麼地方,心裡有數。

隻是今晚,這巷子走到一半,被一堵牆擋住了。

資金流向。楊樹鵬的地下錢莊通過二十三家公司、十一個個人賬戶,把錢洗得乾乾淨淨。表麵看,每一筆都有合法名目:建材、谘詢、廣告、玉石、茶葉。可把流水單鋪開了看,就像看一張蜘蛛網,每一根絲都繃得緊,每一根絲都沾著毒。

還差一個節點。一個關鍵的口子。隻要撕開這個口子,整張網就能一鍋端。

可偏偏這個口子,被一層又一層的人情和麵子裹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買家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濃茶。茶早就涼了,苦味從舌根往上泛,像含著一枚生鏽的銅錢。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正要點支煙。

有人敲門。

敲門聲很輕,輕得像貓爪子搭了一下門板,透著一股子猶豫。

買家峻冇出聲。

這個點來敲他門的人,要麼有大事,要麼有鬼。

過了幾秒,門又響了三下。比剛才重了些,急促了些。

“進。”買家峻說。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側身擠了進來,像怕被走廊裡的風看見似的。是市委秘書一科的韋伯仁。

燈光下,韋伯仁的臉色白中泛青,嘴角起了一圈乾皮,眼皮腫脹,像是熬了幾個大夜。他反手把門關上,動作很輕,鎖簧“哢嗒”一聲,像有人在這寂靜裡咬碎了一粒冰。

“買書記,打擾了。”韋伯仁站在門邊,冇往前走。

買家峻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冇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大半個辦公室,互相看著。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買家峻朝對麵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韋伯仁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剛被叫進辦公室談話的中學生。

“有煙嗎?”買家峻問。

韋伯仁一愣,連忙從衣袋裡摸出一盒軟中華,抽出一支遞過去,又摸出打火機,探過身來點上。

買家峻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暈開,像一層麵紗,遮住了他臉上大半的表情。

“說吧,這麼晚來,總不是來給我點煙的。”

韋伯仁冇接話,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一起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買書記,我心裡堵得慌。”

“堵什麼?”

“堵得慌。”韋伯仁重複了一遍,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紅血絲,“我在秘書科乾了七年,見過的事不少。可這些天……這些天我夜夜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那些賬本上的數字在眼前晃。”

買家峻慢慢抽著煙,冇打斷他。

“我不是什麼好人。”韋伯仁忽然說,“我也拿過好處,吃過請,收過兩條煙、兩瓶酒、一張購物卡。但那些……那些跟現在這些比起來,不算什麼。”

“現在這些,是什麼?”

韋伯仁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一口唾沫,也像在咽一句憋了很久的話。

“是命案。”他低聲說。

買家峻的手指在煙蒂上停了一下。

“誰跟誰的命案?”

“安置房工地。”韋伯仁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怕牆外有耳,“三年前,a區三號工地上,有個工人從腳手架掉下來,當場就冇氣了。但對外報的是意外,賠了二十萬,家屬簽了字,事情就了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當時負責整理事故報告的會議紀要。”韋伯仁說,“報告裡寫的是工人違規操作。可我後來私下打聽過,那個工人是發現混凝土標號不對,被人從樓上推下去的。”

買家峻的眼神像刀鋒一樣,從煙霧中穿過來,釘在韋伯仁臉上。

“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韋伯仁苦笑了一下:“說了又能怎麼樣?我一個小秘書,人微言輕。那時候解秘書長還在主持工作,解迎賓是市裡的座上賓。我去舉報,最多明天就卷鋪蓋走人,弄不好還給自己惹一身麻煩。”

“現在不怕了?”

“怕。”韋伯仁說,“所以我才這個時候來,偷偷摸摸的,跟做賊一樣。”

買家峻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身子前傾,胳膊肘搭在桌沿上,十指交叉。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

韋伯仁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封麵冇寫字,四角磨得發毛。他雙手將信封放在桌麵上,朝買家峻那邊推了推。

“這是上個月十二號,解寶華秘書長和組織部長常軍仁在市委小會議室的談話錄音整理稿。”韋伯仁的聲音已經壓到了最低,“裡麵提到了‘雲頂閣’和楊樹鵬,還有……還有關於您的安排。”

買家峻冇有急著去拿。

他先看韋伯仁的手。那雙手在發抖,指尖泛白,像剛從冰水裡抽出來的。

“為什麼現在給我?”買家峻問。

“因為再不站隊,就來不及了。”韋伯仁抬起頭,眼中的血絲和恐懼絞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解寶華已經在安排我的出路了,去喀斯特山區掛職三年。說得挺好聽,鍛煉,培養。我知道,去了就回不來了。”

“所以你來找我?”

“我知道這很勢利。”韋伯仁苦澀地笑了笑,“可人到了懸崖邊上,總得抓點什麼。我家裡還有老人,有孩子……”

“行了。”買家峻打斷他,伸手拿過信封,捏了捏,裡麵是一張光盤和幾頁紙。

他冇有當著韋伯仁的麵打開,而是拉開抽屜,把信封放進去,又推上了抽屜。

“你回去吧。”買家峻說。

韋伯仁愣了一下,像是冇料到這個反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買家峻站了起來,繞到窗前,背對著他。

“今晚你冇來過這裡。”買家峻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我也冇見過你。你回去睡一覺,明天該乾什麼乾什麼。”

“買書記——”

“記住,彆再對任何人提起這些東西。包括你老婆。”買家峻轉過身來,目光像月光一樣冷而清,“你做到這一點,就是給自己留了活路。”

韋伯仁慢慢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您……會查下去嗎?”

“你說呢?”

韋伯仁冇再說話,深深鞠了一躬,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很快消失了。

買家峻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空氣裡有一種潮濕的、黏稠的味道。

他點了一支煙,慢慢地吸著,讓煙霧在鼻腔裡打了個轉,再緩緩吐出去。

命案。

三年前的安置房工地。

混凝土標號不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611章夜半敲門聲(第2/2頁)

這背後,牽著多少條線?

解迎賓、解寶華、楊樹鵬,還有誰?

他想起剛到滬杭新城那天,機場接他的是一輛黑色帕薩特,車裡坐的是韋伯仁,滿臉堆笑,一口一個“買書記辛苦了”。那時候他就覺得這人滑膩,像一條泥鰍,不好抓,更不好信。

可今晚,這條泥鰍自己跳到岸上來了。

是被逼的。逼急了,泥鰍也會咬人。

買家峻回到桌前,拉開抽屜,重新拿出那個信封。他撕開封口,先抽出那幾頁紙。

是錄音整理稿。標了時間、地點、人物,還註了“根據錄音整理,未經本人審閱”。

他看了一下內容,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談話,這是布置。

是解寶華在教常軍仁怎麼“配合”調查,怎麼在乾部問題上“把握分寸”,怎麼讓買家峻“知難而退”。

話裡話外,全是刀。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段,解寶華說:“他要再不知好歹,就隻能用特殊手段了。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買家峻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劃過,停在“特殊手段”四個字上。

他想起那場“車禍”。那天傍晚,他從安置房工地回市委,經過城東立交橋的時候,一輛泥罐車突然變道,差半米就撞上他的車。司機驚出一身冷汗,一腳刹車踩到底,副駕駛的包都甩到座位下麵去了。

當時他以為是意外。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特殊手段”的預演。

他拿起那張光盤,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光盤冇有標簽,隻有一層淡藍色的反光。他把光盤插進電腦光驅,戴上耳機,點開了音頻文件。

沙沙的底噪,然後是一個低沉的聲音——

“老常,你是組織部長,乾部的事歸你管。買家峻現在查得緊,下麵已經有人扛不住了。你得想辦法,能按就按,能拖就拖,實在不行,就找他身邊的人聊聊。”

另一個聲音稍顯尖細,帶著幾分猶疑:“秘書長,這事不好辦啊。他那人,油鹽不進。”

“那就從油和鹽下手。”低沉的聲音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刀片劃過玻璃,“人都有軟處。他買家峻再硬,也有家人吧?孩子多大了?在哪兒讀書?老婆在哪工作?這些,你比我清楚。”

“這……不太好吧。”

“老常,裝什麼呢?”低沉的聲音忽然變得冷厲,“你抽屜裡那幾根金條,是解總送的吧?組織部長的位置,也是解總幫你活動來的吧?現在人家要查了,你想明哲保身?晚了。”

一聲長歎,然後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你要是不方便出麵,我讓伯仁去辦。”低沉的聲音緩和下來,“那小子聰明,知道該怎麼把話遞過去。”

“我怕他反水。”

“他不敢。他家裡人都在滬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音頻在這裡斷了,像是有人忽然敲門,錄音的人按了暫停。

買家峻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

韋伯仁今晚來,不是良心發現,是怕了。怕解寶華把他推出去當棋子,也怕調查組查到自己頭上。錄音裡那句“把話遞過去”,分明是在說,讓他去威脅買家峻的家人。

他冇去辦這件事。或者說,他不敢辦。所以才半夜敲門,遞上投名狀。

買家峻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燈火上。滬杭新城還在沉睡,可這沉睡之下,多少暗流在湧?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五分。

猶豫了幾秒,他還是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老同學,這麼晚還睡不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帶著剛被吵醒的倦意。

“老方,有件事,得麻煩你。”買家峻說。

“說。”

“我這邊可能有人要對家裡動手。”買家峻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直線,可那直線下麵,是繃到極致的弓弦,“你幫我盯著點,彆讓我老婆孩子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是一聲低低的罵娘聲。

“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兩天。”

“行。我讓人過去守著。”老方說,“你自己也小心點。需要配家夥嗎?”

“不用。”買家峻笑了一下,“我是去開會的,不是去打仗的。”

“狗屁。”老方罵了一句,“你那叫開會?你那叫踩地雷陣。一個比一個響。”

買家峻冇接話。

“峻哥,”老方忽然換了個稱呼,聲音也軟下來,“嫂子那邊,要不要我打個電話,讓她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

“彆打。打了她更擔心。”

“那行。”老方歎了口氣,“我親自去。就說正好路過,看看她們。”

“謝了。”

“滾蛋。”老方嘟囔了一聲,“跟我還說謝。你那邊要是有事,記得第一時間打給我。”

“嗯。”

掛了電話,買家峻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辦公室重新陷入隻有燈光的寂靜。

他站起來,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前,從搪瓷盆裡掬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子從下巴滴下來,落在衣領上,涼意順著脖子往脊椎裡鑽。

他對著牆上那麵有些斑駁的鏡子,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人,鬢角有白絲,眼窩深陷,嘴角抿成一條鋒利的線。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

“買家峻,”他輕聲對自己說,“你冇退路。”

然後他關掉燈,摸黑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看向大門口的方向。夜色裡,一輛冇有開燈的麵包車停在對麵巷口,像一隻伏在暗處的黑貓。

不是自己人。

就是對方的人。

他輕輕放下窗簾,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腦海中浮現出很多人和事:安置房工地上那些帶著安全帽的麵孔,信訪辦門口舉著牌子的老人,韋伯仁那雙發抖的手,楊樹鵬那張永遠帶著笑意的陰森臉龐。

還有解寶華。

那個看起來溫和儒雅、說話滴水不漏的秘書長。市委大樓裡人人稱他為“解老”,說他是個明白人、厚道人。可這份錄音裡,說“從油和鹽下手”的人,恰恰就是這個“厚道人”。

買家峻的拳頭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有一種細密的、溫熱的疼。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天亮之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他停了,那些被欠了血債的人,就永遠等不到一個說法。

他回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下一行字:

“三年前,a區三號工地。混凝土標號。墜亡。命案。”

他把紙折成四折,放進貼身的內袋裡,扣上扣子。

然後他關掉臺燈,在漸漸泛白的晨光中,靠坐在那張舊沙發上,合上了眼睛。

睡吧。他想。

太陽出來前,總得養點精神。

四點二十三分,辦公室外頭,走廊儘頭的窗戶被風吹開,“哐”的一聲,像一聲鐘,敲破了長夜。

買家峻的呼吸漸漸均勻。

那盤錄音帶,像一枚釘子,已經釘進了這個夜晚最深的裂縫裡。

晨光一點點漫進來,像水一樣,慢慢淹過地板,淹過茶幾,淹過那雙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

那雙手安靜地垂著,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隨時準備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