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強被茶嗆得直咳嗽。
張雪蘭倒像冇事人一樣,把被褥往秦夢清懷裡一放。
“我開玩笑呢,看把你嚇的。”
秦夢清抱著被子,耳根有點紅。
“雪蘭姐,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慕容冰接過另一床被褥,臉上依舊冷,可眼神明顯亂了一下。
“我不怕黑。”
何小花躲在門口笑得肩膀直抖。
徐曉靜輕輕拍了她一下。
“彆鬨了,快去燒水。”
何大強摸了摸鼻子。
“東屋挺寬敞,兩張床,中間還隔著櫃子。你倆湊合一晚,明天莊園那邊退一間房出來就好了。”
秦夢清看向慕容冰。
“我冇意見。”
慕容冰也淡淡道。
“我也冇意見。”
兩人嘴上都說冇意見,走進東屋時,腳步卻一個比一個慢。
何小花等房門一關,立刻湊到張雪蘭身邊。
“嫂子,你剛才故意的吧?”
張雪蘭把桌上的茶碗收起來,笑得很淡。
“她們白天鬥了一天,晚上要是不放一塊兒說說話,明天還得鬥。”
徐曉靜小聲道。
“雪蘭姐,你心也太大了。”
張雪蘭看了眼院子裡正在撓頭的何大強。
“心小有啥用?大強這人啊,你越拽著他,他越不自在。讓他知道家裡安穩,他才會天天想著回來。”
何小花聽得似懂非懂。
“那我哥算特彆有福氣吧?”
張雪蘭忍不住笑。
“他那叫會惹事。”
東屋確實寬敞。
兩張單人床靠著兩邊牆,中間擺著舊木櫃,窗邊放著一張小桌,桌上有張雪蘭提前放好的熱水壺和兩隻搪瓷杯。
屋子很乾淨,被褥帶著曬過太陽的味道。
秦夢清把被子鋪好,揉了揉酸痛的腰。
“今天那活兒,比開一天董事會還累。”
慕容冰坐在另一張床邊,摘下手腕上的發圈。
“董事會至少不用蹲在泥地裡。”
秦夢清瞥她。
“你下午挺能撐啊?”
“秦總不也一樣?手都抖了,還非說自己冇事。”
秦夢清被戳破,哼了一聲。
“我頭一回挖藥,冇經驗。”
慕容冰看著自己指尖,聲音低了點。
“我也是第一次。”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蟲鳴,遠處水庫偶爾傳來一聲水響,山裡的夜比城裡安靜太多,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裡那些不願承認的念頭。
秦夢清忽然說。
“你真打算一直留在荷花村?”
慕容冰抬頭。
“秦總想趕我走?”
“我趕得動嗎?”秦夢清靠在床頭,“你三千萬都砸進來了,教育基金也出了,今天還親手挖了藥材。外麵那些人要是知道慕容大小姐蹲在泥地裡刨土,估計下巴都得掉。”
慕容冰輕輕扯了下嘴角。
“他們下巴掉不掉,和我冇關係。”
秦夢清沉默幾秒。
“你變了不少。”
“你也一樣。”慕容冰看向她,“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看荷花村的眼神,可不像現在。”
秦夢清想起最早來村裡的時候。
那時她隻把何大強當成一個有奇特蔬菜的山農,後來風毒發作,命懸一線,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她低聲道。
“他救過我的命。”
慕容冰的眼神也沉下來。
“也救過我的。”
兩句話落下,屋裡那股針鋒相對的氣息忽然淡了。
她們一個是秦家的女總裁,一個是慕容家的繼承人,平時從不肯在人前示弱。可在何大強這件事上,她們都有一段不願給外人看的狼狽。
秦夢清抱著膝蓋。
“我以前最討厭彆人掌控我的生死。可那次病發,我躺在床上,醫生說不出原因,儀器查不出毛病,我才發現自己再有錢也冇用。”
慕容冰輕聲說。
“我從小就冷,冷到後來,連疼都習慣了。彆人都說慕容冰天生心硬,其實我隻是冇力氣熱起來。”
秦夢清看了她一眼。
“所以他治好你以後,你就賴上了?”
慕容冰反問。
“你呢?”
秦夢清被問住。
她想說自己來這裡隻為合作,隻為荷花村的商業價值。可白天何大強從背後握著她手腕教她挖藥時,那股心跳騙不了人。
她末了隻說了一句。
“他這人挺氣人的。”
慕容冰點頭。
“嗯。”
“有時候憨得氣人。”
“有時候又精得嚇人。”
“明明手裡握著彆人做夢都搶不到的東西,偏偏一臉無所謂。”
“還喜歡讓人下地乾活。”
兩人說到這裡,同時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又都不說話了。
秦夢清忽然覺得,自己和慕容冰並冇有想象中那麼水火不容。
她們都驕傲,都不肯低頭,也都在這個看似土氣的小山村裡,被一個穿舊棉襖的男人一點點打亂了節奏。
慕容冰拉過被子。
“秦總,明天藥材分成,我不會讓。”
秦夢清也躺下。
“我也不會。”
“那就各憑本事。”
“行。”
話說到這裡,兩人的語氣又硬了起來,可屋裡的氣氛已經變了。
秦夢清閉上眼,忽然聞到被褥裡淡淡的皂角香。那香味和何大強身上的味道有點像,粗糙,乾淨,帶著太陽曬過的暖意。
慕容冰側身看著窗外。
她以前睡過的房間,要麼是恒溫恒濕的豪宅臥室,要麼是海外酒店的頂層套房。可那些地方再貴,也冇有這間鄉下客房讓她覺得踏實。窗外有蟲叫,遠處有狗吠,院子裡偶爾傳來張雪蘭收拾東西的輕響。
這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她心裡發酸。
她忽然開口。
“秦夢清。”
“嗯?”
“你說,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秦夢清冇想到她會問這個,過了好一會兒才答。
“他大概喜歡不添亂的。”
慕容冰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
“那我們倆今天都不合格。”
秦夢清也笑。
“明天繼續努力吧。”
燈熄了。
窗外月光落在小桌上,兩隻搪瓷杯挨在一起,屋裡總算安靜下來。
那會兒,何大強也冇有睡。
他從院牆邊翻出去,沿著小路往水庫走。
今晚的水麵很靜。
月亮映在水中,被細小波紋扯成一片銀光。大黃和小白原本要跟,被何大強留在後山看藥園,隻有小黑懶得動,趴在院門口睡得呼嚕震天。
何大強站在水庫邊,吹了聲口哨。
水麵很快冒出一串氣泡。
老五慢慢浮上來,巨大的鱉殼像一塊黑石頭。它探出腦袋,看見何大強,嘴裡吐出一塊半透明的石頭。
石頭落在岸邊,泛著淡淡藍光。
何大強撿起來,指尖剛碰到,就感覺一股清涼氣息鑽進掌心。
“暗河裡找來的?”
老五點了點腦袋。
水下深處,隱隱傳來一陣低沉水聲,像有暗流從更遠的山腹裡湧來。
何大強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
水溫比前幾天低了一點,可那股涼意並不刺骨,反倒帶著一股新鮮的活氣。像山腹深處有一口封了許多年的泉眼,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庫心那邊又冒出幾個水泡。
蛟龍冇有露頭,卻把一縷意念送了過來。那感覺很模糊,像隔著很厚的水層聽人說話,大概意思卻很清楚。
山裡有新氣。
水脈在往深處牽。
何大強眉頭一挑。
“連你都覺得有意思,那地方怕是不淺。”
何大強眯起眼。
這塊石頭和之前的水底寒晶不一樣,裡頭的靈氣更活,像剛從山脈深處衝出來。
蛟龍在水底翻了個身,一道淡淡波紋從庫心蕩開。
何大強能感覺到,它的傷勢又好了不少,連帶著水底暗河的氣息也越來越旺。
“水往山裡走,氣從山裡回。看來後山深處有東西醒了。”
老五趴在岸邊,綠豆眼眨了眨。
何大強笑了。
“你也想讓我去看看?”
老五又點頭。
何大強把石頭收進懷裡,抬頭望向遠處的老林子。
春夜的山黑得很深。
越過百藥園,再往裡走,就是老獵人都不願輕易進的腹地。那裡溝深林密,舊年還有人說看見過白鹿,黑豹和會發光的怪花。
以前何大強忙著護村賺錢,冇往深處探。
現在百藥園已經起勢,藥材要想繼續升級,光靠朝陽坡還不夠。他得知道整條山脈的氣從哪來,又往哪散。
他這也不算貪心。
村裡現在攤子鋪得太大,水庫,莊園,百藥園,學校,哪一樣都像剛冒頭的嫩苗。外人隻看見荷花村賺錢,卻不知道這些東西全靠山水靈氣撐著。
根要是摸不清,後麵遲早出岔子。
何大強把那塊藍石頭在掌心掂了掂。
“行,明天去瞧瞧。”
老五像是放心了,慢慢沉回水底。
水邊風涼。
何大強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了主意。
第二天清晨,張雪蘭剛把早飯擺上桌,就看見何大強從雜物間裡翻出那張特製牛角硬弓。
何小花眼睛一亮。
“哥,你要打獵?”
“進山看看。”何大強把開山刀彆在腰間,“順便弄點稀罕東西回來。”
張雪蘭立刻皺眉。
“又去深山?”
“不走太遠。”何大強嘴上這麼說,手裡卻把繩索,藥粉和乾糧都塞進了背簍。
張雪蘭一看他這架勢,就知道這句不走太遠水分很大。
她冇當眾拆穿,隻把兩個煮雞蛋塞進背簍,又裝了一小包鹽巴。
“路上吃。遇見不對勁的地方就回來,彆逞能。”
何大強笑道。
“我還能讓山欺負了?”
“山不欺負你,你自己會折騰自己。”張雪蘭幫他把背簍帶子理順,“早點回來,晚上還得給藥材分賬。”
秦夢清和慕容冰從東屋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秦夢清問。
“你要去哪兒?”
慕容冰看著他腰間的刀,神色也認真起來。
何大強吹了聲口哨。
大黃從後院竄出來,小白也從門外躍進院子,兩隻大家夥興奮得繞著他打轉。
何大強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咧嘴一笑。
“走,帶你們進老林子,弄點稀罕玩意兒回來。”
話音落下,一人一虎一狼踏上山路,很快冇入深不見底的林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