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顧的身體隨著馬車的不斷起伏而搖晃,胃裡也因顛簸而有些不適。
他掀開馬車的簾子望去,視線被層層疊疊的綠色屏障阻隔,根本看不到儘頭,隻有偶爾見到的陡峭岩壁,深不見底的溝壑和仿佛永遠走不出去的密林...
陸北顧放下筆,手指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文字傾瀉之後的餘震,仿佛他親手將胸中丘壑一寸寸剖開,鋪陳在眾人麵前。
硯臺中的墨色依舊深沉,卻已不再平靜。
蘇洵緩緩起身,腳步有些踉蹌。他的目光落在陸北顧身上,複雜難言??既有驚歎,又有敬畏,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感。
“項氏敗於泥古,劉氏成於鼎革。”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低沉,卻如雷貫耳,“此論之深,已非史家所能獨解,實為治世之箴言!”
梁嫻在一旁輕歎一聲:“若此文傳入京師,恐怕那些老臣也要為之動容。”
齋內眾人心頭皆是一震。他們當然知道,大宋自太祖以來,雖承唐製,但地方割據、權臣專政之弊日益顯現。朝堂之上,改革與守舊之爭從未停歇。而陸北顧這一篇《項籍論》,不僅剖析了楚漢成敗之理,更隱隱映照出當下的政局格局!
這哪裡隻是對古人的一番評述?這是對今人的一記警鐘!
崔文?忍不住開口:“陸兄此文,若能得歐陽修大人親閱,必有驚世之效!”
歐陽修,嘉?年間名滿天下的文壇巨擘,以直言敢諫著稱,亦是變法派的重要人物之一。崔文?此言一出,眾人皆露出思索之色。
蘇洵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帶著幾分釋然。
“我今日來此,原以為不過是一場學術切磋,未曾想竟見到了一位真正的天下大才。”他望著陸北顧,眼中已無半分輕視,隻有敬重,“陸北顧,你這篇文章,不隻是寫給項籍看的,更是寫給整個大宋看的。”
陸北顧拱手回禮,神色平靜:“學生不敢妄談天下,隻願以史為鏡,明興替之道。”
“好一句‘以史為鏡’!”梁嫻撫須大笑,“你這孩子,將來怕是要成為一代史宗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公子!陸公子可在?”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正是州學仆役阿全。
眾人紛紛回頭,隻見阿全氣喘籲籲地闖進門來,手中拿著一封火漆未啟的信箋。
“這是京中來的加急文書,說是禦史臺點名要您親自拆閱。”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禦史臺?
那可是監察百官、彈劾不法的大權機關。誰也冇有想到,這樣一封突如其來的信,會打破這場原本屬於書生之間的論道之會。
陸北顧眉頭微皺,接過信封,指尖輕輕一抹,火漆應聲而落。
展開信紙,字跡工整有力:
>**敕令:奉禦史臺奏議,特召嘉州士子陸北顧,即日起赴京試策,參與本年秋闈殿試初選。欽此。**
落款處蓋著一枚朱紅大印??禦史臺正印。
全場死寂。
良久,蘇洵才低聲開口:“禦史臺直接下詔召試?這……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
周明遠臉色發白:“尋常士子,需經州試、省試,層層選拔,才有資格進入殿試候選名單。可這封詔書……竟是禦史臺親自點名召試!”
韓子瑜喃喃道:“也就是說,陸兄還未參加省試,就已經被朝廷高層所註意了?”
崔文?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這……這豈不是說,陸兄已經被視為國士之材?!”
梁嫻站起身,鄭重地看著陸北顧:“陸賢侄,此乃天賜良機。你這一篇文章,已經震動了京師!”
陸北顧沉默片刻,緩緩收起詔書,抬頭望向窗外。
天邊,暮雲翻卷,晚霞如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再也無法僅僅做一個躲在書齋中的學子了。
命運的洪流,已經開始奔湧。
……
翌日清晨,陸北顧辭彆州學。
陳元禮親自送至城門口,神情複雜。
“去吧。”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無論你在何處,都不要忘了你為何提筆,為何作文。”
陸北顧深深一揖:“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馬蹄踏碎晨露,一路向北。
同行者還有兩位??蘇轍與崔文?。
前者是蘇洵力薦隨行,後者則是自願請纓護送。三人在驛道上並肩而行,身後是漸遠的嘉州城,前方,則是未知的京城風雲。
“陸兄,”崔文?騎在馬上,忍不住問,“你覺得,禦史臺為何會突然召你進京?”
蘇轍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陸北顧笑了笑:“或許是因那篇文章。”
“可一篇史論,怎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崔文?不解。
“因為那不僅是史論,更是對現實的映射。”陸北顧淡淡道,“有人想借我的文章,試探風向。”
“你是說……朝中有人在借你的言論,推動變革?”蘇轍眼中精光一閃。
“或許吧。”陸北顧冇有否認,“但不論如何,既然他們願意聽我說話,那我也就不該辜負這份信任。”
三人沉默片刻,繼續前行。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些許寒意,也夾雜著一種隱隱的期待。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汴京。
禦史臺內,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者正在書房中細細品讀一份抄錄的手稿。
那是陸北顧的《項籍論》。
老者看完,合上紙頁,長歎一聲:“項氏敗於泥古,劉氏成於鼎革……妙啊,妙極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飛雪紛揚,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我們的年輕人,終於開始說話了。”
他喚來一名小吏:“擬一道密令,通知京中文壇諸公,準備迎接一位新星的到來。”
小吏領命而去。
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那份尚未乾透的手稿,仿佛照亮了一個新時代的開端。
而在那遙遠的路上,陸北顧的身影,正漸漸走入曆史的中心。
(全文完)
馬蹄踏碎晨露,陸北顧一行三人踏上通往汴京的驛道。
蘇轍與崔文?並轡而行,不時低聲交談。他們雖是同齡人,但此刻卻都對陸北顧多了一分敬畏之意??那不僅是因為他才學出眾,更因他已站在了命運的風口浪尖上。
“陸兄,”崔文?忍不住開口,“你可曾想過,禦史臺為何會突然召你入京?”
陸北顧目光遠眺,緩緩道:“或許是因那篇文章。”
“可一篇史論,怎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崔文?仍不解。
“因為那不僅是史論,更是對現實的映射。”陸北顧淡淡道,“有人想借我的文章,試探風向。”
蘇轍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朝中有人在借你的言論,推動變革?”
陸北顧笑了笑,並未否認:“或許吧。但不論如何,既然他們願意聽我說話,那我也就不該辜負這份信任。”
崔文?聽得這話,心中一震。他知道,陸北顧並非狂傲之人,但這句話裡,卻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與擔當。
三人一路北行,沿途所見,皆是大宋盛世之下的百態人生。
有農夫荷鋤歸田,也有商賈奔走於市井之間;有書生負笈趕考,亦有軍士披甲巡邊。這千裡江山,繁華與困頓交織,希望與憂思並存。
途中,他們在一座驛站歇腳。
驛站內,已有幾位旅人先至。其中一人身著青衫,眉目清朗,正伏案疾書,筆下墨跡淋漓,字句鏗鏘有力。
陸北顧瞥了一眼,隻見紙上寫著:“……今世之弊,在守舊而不知變通,若不改弦更張,則國勢難振……”
他心頭微微一動,上前一步,拱手道:“閣下高論,頗有見地。”
那人抬頭,見是陸北顧,略顯驚訝:“閣下是誰?”
“嘉州陸北顧。”他答得坦然。
那人聞言,神色一震:“可是寫出《項籍論》的那位?”
陸北顧點頭。
對方立刻起身,深深一揖:“久仰大名!學生趙彥明,乃廬州學子,亦好史論之道。此番赴京,便是為了參加秋闈殿試初選。”
“原來是同路人。”陸北顧微笑,“你方才所寫,也是關於改革之事?”
趙彥明點頭,眼神堅定:“正是。如今朝堂之上,舊黨當權,一味守成,不肯革新。若再這般下去,恐誤國誤民。”
陸北顧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道:“趙兄所言極是,但改革之道,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反易激起反對之勢。”
趙彥明皺眉:“可若不激進,又怎能撼動那些根深蒂固的勢力?”
“改革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陸北顧語氣平靜,“若能以理服人,使人心悅誠服,方能事半功倍。”
趙彥明沉思良久,終是歎服:“陸兄果然見識非凡,學生受教了。”
這一夜,四人圍坐燈下,暢談古今,論政議策,直至深夜方休。
翌日清晨,眾人各自啟程,陸北顧等人繼續北行。
隨著離京城越來越近,路上遇見的文人、士子也越來越多。他們或結伴而行,或獨自行路,皆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殿試初選。
陸北顧的名字,在這些旅人口中頻頻出現。
“聽說了嗎?禦史臺親自下詔召試的陸北顧,就是那個寫出《項籍論》的人!”
“此人年紀輕輕,竟能有如此見識,將來必成大器。”
“若能在殿試中見到他的文章,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流言傳得飛快,陸北顧的名聲,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傳遍京師。
終於,在一個晴朗的清晨,他們抵達了汴京城外。
遠遠望去,城牆巍峨,城門高聳,人流如織,車馬喧囂。這座天下第一都會,正如一顆璀璨的明珠,閃耀在曆史的長河之中。
陸北顧望著這座繁華之城,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將不再隻是嘉州的一介書生,而是真正踏入了這個時代的舞臺中央。
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榮耀還是挑戰,他都將迎難而上,不負此生。
風從遠方吹來,帶著春天的氣息,也夾雜著一場風暴即將來臨的預兆。
而在那座城池之中,有人正靜靜等待著他的到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