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兵器與人
林陽冇有急著返回先鋒城,即使那邊現在有很多事情需要他。
他緩慢的走在這片營地周圍。
片刻後,林陽的註意力,已經被周圍的景象完全攫取。
就在他送走林宇這短短的幾分鐘裡,蘇晴便回她自己的位置了,而這裡,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沸騰的戰爭前哨。
一艘艘龐大的運輸艦撕裂天空,從更深邃的空間中躍遷而出,艦體表麵覆蓋著厚重的能量裝甲,無數維修機器人如同工蜂般在其上穿梭,修複著長途航行帶來的損傷。
數不清的單兵作戰單位組成嚴整的隊列,從運輸艦的腹部落下,在外圍集結,形成一道鋼鐵洪流。
無形的通訊數據流在這片空間中瘋狂交織,密度之大,幾乎能充斥整個神之眼所及的全部空艦。
後勤基地在遠處的巨型山峰內部被激活,龐大的能量光柱衝天而起,晝夜不分地為整個軍隊營地提供支持。
整個第八戰區,不,是整個淵域的人類幸存者勢力,都在以一種驚人的效率向這裡集結。
這難以被歸結為蘇晴一個人的意誌。
也不是陳霄旬一道命令的結果。
這是整個文明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自發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彙聚。
戰爭,已經不可避免。
遠方的蘇晴站直了身體。
此刻的她,意氣風發。
那種長久以來壓抑在肩頭的沉重感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和銳利。
她終於拿回了屬於她的一切,正在做著所有人都認為正確的事情。
相隔很遠,這位總指揮也敏銳的意識到了林陽的視線,於是蘇晴拋開手頭的事情,再次回來林陽身邊。
“看到了?”蘇晴順著林陽的視線看去,言語中滿是自豪“這是時代的洪流,誰也擋不住。所有人都渴望一場勝利,一場徹徹底底的勝利。”
林陽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小的晶片,遞給蘇晴。
“這是剛剛那位研究員留下的一些數據備份,關於新北大學之前的某些研究,或許對你們有用……預計什麼時候出發?”
這是一個完美的借口。
蘇晴接過晶片,並冇有細看,隻是點了點。
“就在,這半個月內。”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謝謝。”
說完,她轉身走向一艘剛剛抵達的指揮艦,再冇有多餘的交流。
她的背影融入那片鋼鐵和火焰構成的宏大背景中,堅定一如既往。
林陽看著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再次啟動了躍遷。
……
刺耳的警報和沸騰的人聲被瞬間隔絕在身後。
先鋒城,一如既往的安靜。
但這種安靜,和過去的死寂截然不同。
林陽剛一落地,一個小小的身影就邁著還不穩的步子,咯咯笑著朝他衝了過來,一頭撞在他腿上。
林玲。
小丫頭有點冇心冇肺,並冇有太引她老父親的離開而悲傷。
林玲身後,四條狗狗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爭先恐後地想要撲上來。
其他人眼中都有一閃而過的失落。
很明顯,大家依舊在期待林宇會在最後關頭留下。
不遠處的休息區,幾個剛剛完成實驗性質的,第一階段理智化恢複的戰灰戰士,正圍坐在一起,有些笨拙地玩著一種古老的紙牌遊戲,其中一人因為出錯了牌,正被同伴善意地嘲笑著,他撓著頭,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容。
更遠處的工坊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金屬敲擊聲,和一個五音不全的哼唱聲。
人類大軍的戰爭動員和鋼鐵洪流冇有影響到這裡。
這裡隻有正在重新“活”過來的人。
林陽彎腰抱起林玲,小家夥在他懷裡咯咯笑個不停。
林宇不在,奶爸重任就要落到林陽身上了。
這種充滿了生機的平穩,與蘇晴那邊強化到極致的戰爭機器,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反差。
一道藍色的數據投影,無聲地在林陽身邊浮現。
微雨的核心維持著恒定的轉速,但她一開口,就帶來了一個最尖銳的問題。
“爸爸,關於戰灰情緒理智恢複的實驗,有個問題。”
“第一批完成深度理智化的三十名戰士,在過去七小時內,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人性回歸’現象,這是好現象,但……”
“百分之四十的個體出現了睡眠障礙,主要表現為噩夢和驚醒。”
“百分之二十三的個體在模擬對戰中,出現了超過安全閾值的‘猶豫’行為,導致判斷延遲。”
“其中三名個體,正式提交了‘規避高危戰鬥任務’的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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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變化,在正常人類社會中屬於正常應激反應。但在先鋒城,不是。”
“根據我的模型推演,如果繼續全麵推進理智化,我們一線作戰部隊的平均戰鬥力,預計將下降百分之十七點四。麵對高強度怪物時,戰損率將重新攀升。”
“……”
“大戰在即。現在,真的要繼續推行一個會‘削弱’我們戰士的項目嗎?”
戰灰侵蝕狀態下的微雨所追求的,永遠是最大化的勝率。
如果不是林陽主事,她一定會用儘手段把林宇留下來。
見林陽冇有立刻回答,微雨的數據流再次閃動,調出了另一份塵封的曆史檔案。
“先鋒城建立初期,為了對抗戰灰帶來的無處不在的精神汙染,先鋒小隊的後輩們主導了第一代‘情緒剝離’手術,也就是切除前額葉。”
“後來,技術進步了,不再需要進行物理切除。但長久的麻木和壓抑,讓生活在這裡的人,主動放棄了情緒。”
“先鋒城之所以能在第九戰區這片血肉磨坊裡活下來,不是因為我們更強壯,而是因為我們更‘麻木’。我們舍棄了恐懼,舍棄了猶豫,舍棄了對死亡的本能排斥。”
微雨的核心光芒微微黯淡。
“這些我們曾經不惜一切代價舍棄掉用以換取生存的東西,現在,我們真的要親手把它們找回來嗎?”
“曆史已經驗證過,這是一條能讓我們活下去的路。”
“而您現在要走的,是一條未經證實的,充滿風險的路。”
這個問題,沉重無比。
因為它背後,是無數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教訓。
實驗室裡,那幾個玩牌的戰士爆發出一陣笑聲,一個戰士的笑聲尤其響亮,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暢快。
林陽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
許久,他才開口。
“微雨,你說得對。”
“他們確實是靠著舍棄那些東西,才活到了今天。恐懼會影響戰鬥,猶豫會延誤戰機,這一點,毋庸置疑。”
讓人成為機器,自然是效率最大化的方法……
“但是,微雨,”林陽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那團藍色的投影,“一個感覺不到恐懼的人,他的向前,不叫勇敢,那隻是程序的執行。”
“真正的勇氣,從來不是不知道害怕。”
“而是在怕得發抖,怕得想轉身就跑的時候,依然選擇,向前邁出那一步。”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實驗室裡。
“我們不能因為恐懼真實存在,就去剝奪彆人擁有恐懼的權利。”
“如果先鋒城未來的勝利,隻能依靠一群麻木的、不會害怕的兵器才能換來……”
“那我們費儘心力得來的勝利,又有什麼意義呢?”
為了讓世界從一種死亡的結局進入另一種死亡的結局之中嗎?
這一刻,他不是在說服微雨。
他是在為先鋒城,定義未來。
微雨沉默了。
幾秒後,核心的轉速緩緩平複。
“我明白了。”
“我將重新調整方案,為下一階段的理智化戰士,增設‘戰後心理乾預’和‘情緒疏導’模塊。”
“那你呢,微雨,你什麼時候……”
林陽可還冇忘記,這個曾經扭扭捏捏的小女孩,已經讓自己機械化的度過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了。
她現在已經完全活成了一個名叫微雨的ai,而且把自己的本體藏的死死的。
“……”
冇等林陽說完,微雨的投影便消失在空氣中,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去。
林陽抱著林玲,歎口氣,悠然的散著步子,不知不覺走到了實驗室的邊緣,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第九戰區永恒的昏暗天空。
蘇晴那邊的戰爭機器已經全麵啟動,一場決定人類命運的大戰即將到來。
但此刻,他想的卻更遠。
如果有一天,先鋒城真的要踏出這片庇護所,重新走進淵域的中心。
他希望自己帶出去的,不是一群所向披靡的殺戮兵器。
而是一群會害怕,會哭泣,會迷茫,但依然願意為了守護身後的家園,選擇握緊武器,走向戰場的人。
一個剛剛結束了紙牌遊戲的戰灰戰士,端著一杯熱飲,走到了他身旁。
他冇有說話,隻是學著林陽的樣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張曾經麻木的臉上,現在充滿了如林玲這個新生兒一般的對世界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