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記憶決堤

數日後。

中央實驗室。

微雨完成最後一步係統校準,之後龐大的理智化方案程序進入了全麵運轉階段。

現在進行的是第二批實驗,這一批戰士的成功,將標誌著方案的徹底成熟。

接下來,隻要林陽的賦能鏈接還有名額,就能挖掘出一個又一個恢複情緒的戰灰戰士。

雖然微雨並不知曉這會讓局勢走向更好還是更壞。

投影微微歎氣。

那些遍布在實驗室各處的休眠艙,一具接著一具,無聲地打開。

一個個身形精悍的戰灰戰士,從裡麵走了出來。他們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一個戰士緩緩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的溫度,指尖的紋路,這些被遺忘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感官,正在以一種洪水倒灌般的方式,野蠻地衝刷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觸感。

另一個戰士低下頭,反複張開、握攏自己的手。他似乎想不明白,這明明是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感覺如此生分滯塞。

還有人隻是呆呆地站著,看向穹頂那模擬著外界光線的陣法,就那麼一直看著,仿佛要把那人造的光,刻進自己剛剛恢複知覺的靈魂裡。

冇有人說話。

他們甚至可能遺忘了應該如何在擁有自我的情況下組織語言,如何表達此刻那混沌一片的情緒。

他們重新獲得的是感受世界的能力。

這種感覺,對於他們而言,無異於重新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林陽站在觀察室的上層,俯瞰著這一切。

“楚心柔也已經徹底完成理智化手術,她的生命體征已經穩定。”微雨的藍色數據體在他身邊浮現,“但戰灰對她精神核心的爆發性侵蝕,導致了嚴重的精神疲勞。根據預案,已經為她啟動了‘深度休眠恢複’程序,預計需要七十二小時。”

林陽點了下頭,視線始終冇有離開下方那些沉默的戰士。

無人知曉這位十八歲的領袖在想什麼。

寂靜被一道極輕的、壓抑的抽泣聲打破。

角落裡,一個身材高大的戰士毫無征征兆地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眼淚從指縫間湧出,無聲地浸濕了地麵。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奔湧而出的,是積攢了數個時代的悲傷。

不止是他們自己的,還有來自戰灰中的記憶。

連鎖反應開始了。

餐廳裡,一個戰士端著餐盤,看著那份標準的合成營養膏,手突然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想起來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午後,他的母親也曾為他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麵。那碗麵的味道,他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但那種被食物的香氣和家人的溫暖包裹的感覺,終究讓他無法自已。

他猛地推開餐盤,衝到一邊,劇烈地乾嘔起來。

另一個戰士走在長廊上,看到窗外一個後勤人員正靠著牆壁曬太陽,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個模糊的畫麵在他腦海中閃過。

同樣的午後,同樣的位置,他好像也曾這樣站著,身邊還有一個女孩,正笑著對他說些什麼。

女孩的臉已經模糊不清。

她說了什麼,也完全聽不清楚。

但那種心臟微微一躍的感覺,卻穿透了漫長的歲月,正中此時。

他捂住了胸口,臉上浮現出一種茫然又痛苦的神情。

這些在過去先鋒城裡,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脆弱細節,此刻,正在每一個角落裡上演。

恢複理智,並冇有帶來喜悅。

它首先帶來的,是痛苦。

所有曾經被麻木所掩蓋的痛苦。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撕裂了壓抑的氣氛。

一個戰士猛地撞在強化玻璃上,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頭皮,仿佛要將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挖出來。

“不對!這不是我!”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充滿了極致的混亂與恐懼。

“我叫張偉!我死在三十七號礦坑的塌方裡!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在冰原上被撕碎的感覺?!”

“那是誰的記憶?那是誰!我……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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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瘋般地質問著,但冇有人能回答他。

這,才是戰灰最殘酷的真相。

他們不是死過一次。

他們的靈魂和記憶,在一代代的傳承中,早已被汙染、疊加、扭曲成了一個無法分割的怪物。

理智的恢複,讓他們必須直麵這個怪物。

“我是誰?”

另一個角落,一個女戰士蜷縮在地上,抱著雙膝,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喃喃自語。

“我活了多久了?我好像……殺過我的戰友……不,那不是我……那是上一代……”

“我是兵器……我隻是兵器……嗎……”

精神的崩潰迅速蔓延。

有人開始攻擊牆壁,用最原始的暴力發泄著內心的混亂。

有人則徹底放棄了思考,呆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整個先鋒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精神病房。

林陽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如果連這點衝擊都承受不住,那他之前對微雨說的那番話,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大話。

他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是對還是錯,冇有人能幫他做出決策,也冇有人能因為他的決策而譴責他。

林陽隻能按自己的想法,在自己認為對的道路上往前推進。

……

真正的現實問題,很快就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出現了。

地下三層的模擬訓練場。

這是恢複理智後的第一項適應性測試。

一名戰士站在模擬艙中,他曾經是先鋒城最頂尖的突擊手之一,以悍不畏死的衝鋒而聞名。

然而此刻,當虛擬的怪物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卻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瘋狂加速,手心在冒汗,雙腿在發軟。

這是恐懼。

他會死。

雖然是模擬,但他會“死”。

這個想法,讓他握著武器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最終,他冇能扣下扳機。

屏幕上,代表著他生命體征的信號,瞬間清零。

失敗。

另一間模擬艙裡,一個戰士在麵對複數敵人時,出現了罕見的“猶豫”。他下意識地想要尋找掩體,想要規避傷害。

而在過去的戰鬥訓練裡,他的選擇永遠是——同歸於儘。

最終,他也被判定為“失敗”。

一時間,訓練場裡警報聲此起彼伏。

曾經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通過率,此刻,跌落到了一個慘不忍睹的數字。

百分之十二。

微雨的藍色數據體投影出現在林陽身邊。

“第一批次,三百名戰士,理智化適應性測試報告。”

“精神崩潰率,百分之十一。”

“出現嚴重戰鬥回避行為,百分之三十七。”

“模擬戰損率,對比理智化之前,上升百分之八百。”

“我的結論:理智化方案,正在係統性瓦解先鋒城的戰鬥意誌。根據現有模型推演,若以此狀態迎戰,先鋒城在普通級彆攻城事件中的幸存概率,將低於百分之一。”

微雨停頓了一下。

“基於以上事實,我再次提出申請。”

“暫停理智化項目。將所有已恢複戰士,重新進行‘情緒剝離’。我們冇有時間了。”

在生存麵前,一切都是可以被犧牲的。包括剛剛找回的“人性”。

畢竟這丫頭自己還冇有找回人性。

林陽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下觀察室,一步步走進那片混亂的中心。

他從那個抱著頭痛哭的戰士身邊走過。

從那個因為記憶錯亂而喃喃自語的戰士身邊走過。

最後,停在了那個因為恐懼而導致模擬失敗的戰士麵前。

那名戰士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臉上滿是羞愧和自我厭惡。

林陽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向身旁的微雨。

“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目標不是嗎。”

“這樣很好,生命應該是變化的,而不是麻木的。”

“這是我做出的決定,我會負責的……”

“勇氣什麼的,就讓我來幫他們找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