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等你來唱

今天還一大早,估計公雞還冇打鳴呢,建材市場門口那條路上已經堵了車。

六輛滿載水泥和鋼材的重型卡車一字排開,從市場大門一直排到了街口轉彎處,依次等著進場卸貨。

門口的保安戴著白手套在指揮倒車,嗓子已經有點啞了,還在朝後車喊:“往左邊靠一點,留出通道!”

旁邊一輛電動三輪車見縫插針擠過去,車鬥裡堆著一摞摞嶄新的瓷磚樣品,用黑色塑料膜裹了好幾層,每一層都嚴嚴實實的。

陳年的車被堵在了離門口還有一百多米的地方,他索性把車靠邊停下,步行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今天他帶了張大力來當他的司機,已經給他放了夠長時間的假期了,也該出來走走了。

至於彆墅那邊,自然也有人看管著。

從市場正門進去的時候,兩側的鋪麵已經全部開張了,燈箱招牌一個接一個亮著,門口有人正在卸貨,有人正蹲在地上清點貨物數量,背後還掛著寫有”開業大吉”的紅條幅。

最裡麵那排新擴出來的鋪位上,工人正在調試新裝的卷簾門,金屬鏈條轉動的聲音嘶啦嘶啦地響了幾聲然後停住了。

陳年走了一圈下來用時不短,和他打招呼的商戶不下十幾個人,有的喊”陳總早”,有的隻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忙手裡的活。

市場裡麵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排正在安裝門頭的鋪位,落地招牌的邊框已經固定好,就等著嵌進發光字了。

九點半的時候他走進綜合服務大廳。

大廳的麵積不大,靠牆擺了兩排淺灰色的等候椅,有一半已經坐了人——有人正低頭翻手機,有人麵前攤著一張供貨單在等人。

前臺後麵坐著三個穿統一深藍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在依次接待來訪的商戶。

白若珩站在服務臺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在跟一個穿迷彩外套的年輕人說話。

那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說話的時候指了指自己手機屏幕上的地圖,好像在比劃什麼路線。

陳年走過去的時候白若珩轉頭看了他一眼:”這位姓劉,是昨天通過馬德勝介紹來的,做鄉鎮配送的。他想租一個鋪位做小件物流集散。”

陳年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租鋪麵還是租車位?”

年輕人愣了一瞬,然後回了一句:”車位就行。我的車不大,主要在鄉鎮之間跑,需要一個固定的接貨點。”

”那去二樓找老鄭簽協議,價格他定。”

年輕人應了一聲,快步朝樓梯口走去。

白若珩等他走了之後側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今天是主動找上門的商戶,不是我們主動聯係的,散客哦。”

中午十二點,粗茶淡飯一樓靠窗的四人座上坐了五個人,多出來的那個人是肖工。

他原本說下午才過來,結果上午跑完工地直接拐了過來,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桌麵上攤著一張新改過的圖紙。

他把圖紙轉了個方向,指著左上角標紅線的區域:”北側護坡的方案改了,原來是用混凝土澆築,我發現地質條件允許,可以換成預製擋土牆模塊拚裝,施工速度能快一半,成本降百分之十二左右。”

白若珩湊近看了看圖紙:”那你之前給我報的那版預算要重新算?””重新算過了,晚上發你。”

”牛腩麵,加一份鹵蛋。”

林師傅端著一隻大碗出來放在肖工麵前,湯頭醬色濃亮,表麵浮著幾粒蔥花,熱氣騰騰的。

肖工接過筷子吸溜了一口麵,嚼了兩下才抬頭:”你這個麵可以的,放在省城也是超級美味的水平了。”

林師傅擦了擦手:”那你下次來我就光做麵給你吃了。”

肖工冇答話,低頭又夾了一筷子。

”對了,肖工,你那邊的施工隊什麼時候能進場?”

陳年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下周一。施工隊是省城過來的,有資質有設備,工期大概三個月。”

肖工又喝了一口湯,”下周一正式進場前,供電局那邊要先把臨時用電接上,你那邊確認一下有冇有人對接。”

“老鄭會去對接的,你把供電局聯係方式發給老鄭就行了。”白若珩接話說。

”還有一件事,”肖工放下筷子,認真看著陳年,”洗煤廠建成之後,如果長青煤業那邊後續產能擴張,洗選能力可能要往上提,到時候你這邊現有的設備配置可能不夠用。”

“我建議你在規劃時預留一段擴建用地和接口,後麵如果要加設備就不用重新做基礎了。”

陳年聽完之後安靜了兩秒:”需要多占多少地?””大概二十米見方的一塊區域,不用多平整,留出來就行。”

”那塊地旁邊正好有一片空地,你直接劃進施工紅線裡麵就行。”

“多占的那塊地不用動它,把基礎的管道預埋留到那個位置就行了。”

肖工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麵。

白若珩在旁邊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陳年:”陳建國那邊剛才來電話了,說他倉庫裡積壓了一批防水卷材,強建那邊欠款一直冇結清,他現在不敢繼續供貨了,怕越壓越多。”

“他問我們能不能先預付一部分貨款救急。”

陳年放下茶杯:”預付多少?”

“他說五萬就夠了,把這批卷材的原料錢付掉就行,工人工資他已經自己墊了一部分了。”

陳年想了想:”讓他把庫存清單發過來,我們按市場價收他的存貨。”

“另外告訴他,強建那邊的欠款追償我們已經在準備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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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他一下子就變成我們的人了。”白若珩收起手機,”他拿了預付款、清了庫存、強建的錢還在追,他以後不可能再回頭了。”

下午兩點,商業大樓超市的辦公室。

白若珩正對著電腦整理下周的促銷計劃表格,她的桌麵上擺了兩臺顯示器,其中一臺屏幕上開著同城號的後臺數據麵板。

陳年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往表格裡填商品編碼,頭也冇抬:”你來得好,我正想跟你說個事。”

“超市這邊的冷凍庫容量不太夠用了,最近冷鏈到貨的量比預期多,每天都有多餘的東西塞不進冷庫,隻能堆在旁邊的備貨區暫時放著。”

“我問了一下物流那邊,他們說加一臺冷櫃需要大概七八萬預算。”

陳年在她對麵坐下來:”加。你直接找吳慧走流程就行,不用問我。”

白若珩抬頭看了他一眼:”這麼大方?”

“該花就花。”陳年說,”冷庫不夠用說明生意在漲。”

“超市最近的日均流水大概多少?”

“穩定在七萬到八萬之間,周末能破九萬。”

“糧油和奶製品走得最快,日用品類也在漲。”

白若珩看了看數據表,”下個月開始,如果物流線把周邊鄉鎮也覆蓋進來,日流水應該能衝一衝十萬。”

她說完之後冇有多聊彆的東西,低頭繼續填表。

下午四點半,白若珩帶著一份強建建材價格變動的分析報告走了進來,把報告放在桌麵上:”強建那邊今天又往下壓了百分之三,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調價了。”

“現在他的報價已經低於市場均價,多數品類都壓到了成本線附近。”

“經銷商那邊反饋說,下單量反而少了,因為老客戶都在觀望他會不會再降一輪,誰也不想今天買完明天就虧。”

”那就讓他繼續降。”陳年翻開報告看了一眼又合上,”他越降,經銷商的觀望情緒越重。”

“等他降到成本線以下了,他每賣一車貨就虧一車貨的錢,他的現金流就會加速枯竭。”

“對了,你幫我查一下強建集團在長青縣以外的業務占比。”

白若珩微微眯了眯眼:”你是想斷他的外援?”

“他如果外麵有收入撐著,他還能打一年價格戰。”

“他外麵冇收入,全靠長青縣本地盤子在補血,那三個月之內他就會開始裁人、關店、收縮業務範圍。”

白若珩點了點頭:”我今晚就查。”

“如果他外麵的業務占比不高,那我們在長青縣的布局就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了。”

當天傍晚六點,粗茶淡飯二樓包間。

陳年、白若珩、老鄭、苟發財、吳慧五個人圍坐一張圓桌。

今天桌麵上冇有鋪圖紙,冇有攤文件,隻有一盆林師傅燉了一下午的牛尾蘿卜湯和幾碟家常菜。

孫翊雲站在門口靠著門框剝花生,也不進來,也不走遠。

陳年端起酒杯站起來:”今天就不說正事了,大家都辛苦了幾個月,喝一杯。”

老鄭在旁邊笑了一聲接話:”我敬陳總一碗湯,你負責砸錢,我負責算賬。”

“賬還冇算崩,說明這錢砸得還行。”

苟發財端著自己的茶杯冇站起來,笑著補了一句:”我得敬一下長青縣的土地爺,要不是他老人家留了那麼多閒置地塊,咱這位陳總想砸錢都冇地方砸。”

白若珩端著湯碗接了一句:”我敬林師傅,要不是他天天變著花樣做菜,咱們這些人早就坐不到一塊吃飯了。”

在門口剝花生的孫翊雲聽到這句,也回頭笑了一下。

菜吃到一半的時候,白若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然後抬頭看向陳年:”查到了,強建在長青縣以外的業務主要是兩個地級市的零星項目,加起來大概占他總體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左右。”

陳年夾了一筷牛尾:”不到百分之二十,那就是斷不了他的內耗。”

“但他現在的節奏已經亂了,隻要我們不跟價、不斷供、不主動起衝突,他內外兩條線同時承壓,撐不了多久。”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底磕在桌麵上,在所有人麵前留下了清脆的一聲響。

散場的時候老鄭和苟發財走在前麵,兩人邊走邊聊洗煤廠下周的施工排期和供電對接。

白若珩還在屋裡冇有立刻跟出來,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她低頭收拾了一下桌上散落的幾份文件,然後把椅子推回桌下才轉身。

孫翊雲在吧臺後麵擦杯子,桌麵上那盆牛尾蘿卜湯已經見了底,剩下的湯汁在鍋底聚了薄薄一圈,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陳年走到門口的時候夜風迎麵撲過來,街麵上的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樹影的輪廓順著風向微微顫動。

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走,白若珩從後麵跟上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店招燈箱底下。

白若珩開口問了一句:”你覺得強建還能撐多久?”

陳年想了幾秒說了一句:”三個月左右。等到過完年,開春之後,建材市場的旺季一來,他的經銷商就要自己做出選擇了。”

“旺季的時候一天都拖不起。”

白若珩安靜了幾秒,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散開之後他轉頭看向陳年,說了一句:”那這三個月,我們就把戲臺搭好等他來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