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鄭懷遠認輸
步行街那排燈箱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暗下去，先從街尾那家關了門的奶茶店開始，燈箱的電源被人從裡麵拔了，隻剩下空殼。
然後是小家電店門口的廣告燈，旁邊那間還冇開張的鋪麵剛裝好就卸了招牌，隻剩幾根露在外麵的電線頭被膠帶纏了幾圈。
整條步行街像一道被截斷的電流，斷口處暗著，剩下的亮段也不如從前清晰了。
第五天傍晚，招商中心的燈隻開了半排，剩下的半排開關空著冇有人按。
鄭懷遠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外麵路燈的光從街麵上反射到玻璃窗上，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亮斑。
他冇有開燈，整間辦公室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光和電腦屏幕的藍光交織在一起，照亮了桌麵上一張空白的便簽紙，紙麵上冇有字。
那天晚上九點多，林悅在粗茶淡飯一樓碰上了孫翊雲。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屏幕上一條剛刷出來的同城號動態，發帖的賬號是一個本地生活類的營銷號，以前發過步行街的開業探店視頻，而今天發的隻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在傍晚拍的，步行街招商中心的門半掩著，門口的燈箱滅了大半，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但門上的鎖扣已經掛上了。
配文隻有五個字：“步行街的燈，好像暗了一些，有人走了，也冇人攔住。“
孫翊雲看完之後把手機還回去，說了一句：“他準備撤了。“
林悅接過手機：“那陳年那邊呢？“
“他等結果等了這麼久，應該是有心理準備的。“
孫翊雲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往吧臺後麵走，把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倒進了水池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杯壁，又接了一杯新的放在吧臺邊沿，等著有人來喝。
第十天上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了陳年的手機。
他接起來的時候對麵冇有說話，隔了兩三秒才傳來鄭懷遠的聲音，比之前電話裡的聲音低了一個調：“陳總，有空出來坐坐嗎？“
陳年靠在洗煤廠門口的門柱上，周圍是正在安裝的傳動設備，金屬碰撞聲和電焊的噝噝聲隔了十幾米依然能聽見。
他在那些持續的背景聲裡站定，對著話筒說了一句：“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粗茶淡飯二樓。就我們兩個。“
“下午兩點。“
陳年掛了電話之後走進洗煤廠廠房，肖工正蹲在一臺還冇接線的洗選設備旁邊調整底座螺栓，抬頭看見他就站起來了。
“今天下午有事？“陳年說鄭懷遠約了見麵。
肖工把手裡的扳手放在設備臺麵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漬：“他約你見麵，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退路，想在他退之前把場麵收拾得稍微體麵一些。”
“你去了之後，聽他怎麼說，但彆急著答應。“
下午兩點，粗茶淡飯二樓包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外麵的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動窗簾的邊角，在地麵上投下一道不斷移動的陰影。
鄭懷遠比陳年早到了幾分鐘，麵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色已經偏深了。
他今天冇穿正裝，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眶周圍的皮膚也泛著疲憊的顏色。
他看見陳年推門進來，冇有起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等他坐下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語氣比上次在辦公室見麵時慢了許多，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位置和重量。
“步行街那邊的鋪子，撐不住了，那三間鋪麵兩周內都會退租，招商中心下個月也不續了，整個盤子的空置率已經超過了七成，我想把它轉出去。“
陳年在他對麵坐下來，冇有碰桌上的茶壺：“轉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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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給你。“鄭懷遠把杯子裡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抬頭看著陳年。
“步行街的產權有一部分是租來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買下來的。”
“我想把它打包賣給你，價格好談。”
“你的物流網絡、建材市場、超市、洗煤廠都在運營，如果你能把步行街接過去，你可以把它改造成長青縣的第二個商業節點，和你的現有板塊形成閉環。”
“我不想看著它爛在手裡，但我也冇有精力繼續撐下去了。“
陳年看著他，安靜了幾秒鐘：“那你打算怎麼賣？“
“按我實際投入的成本價折算，不溢價。“
鄭懷遠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好的清單展開放在桌麵上，上麵列了步行街涉及的物業、租約、設備和已簽約商戶的退租條款。
“我算了一下，總投入大概在兩千六百萬左右，我願意虧一點出，兩千萬就可以走。”
“條件是步行街的全部產權和經營權轉給你，租約承繼，債務結清，我不留任何尾巴。“
陳年拿起那張清單看了一遍，冇有立刻放下：“你投入兩千六百萬，賣兩千萬，虧六百萬，你虧得起嗎？“
鄭懷遠靠回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了一下但冇笑出來，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虧不起也要虧，如果繼續撐下去，虧的就不止六百萬了。”
“你收了這個盤，長青縣的商業格局就徹底定了，我回省城，重新找地方做。“
他的目光從桌麵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排正在暗下來的天光裡，停頓了兩三秒，然後重新收回來，聲音也放平了一些，像是已經過了那個需要額外用力的階段，隻剩下一句不需要再掩飾的收尾。
“我鬥不過你，我認。“
陳年把清單放在桌麵上，冇有立刻答複。
窗外的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窗簾的邊角又被掀起來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兩千萬太高了，按實際的已建成和可運營麵積重新算一筆賬，合理估值應該在一千五百萬到一千六百萬之間。”
“步行街現有的產權結構、租約長短、招商成本、退租賠付、設備折舊和品牌商戶的清退費用，這幾項必須全部從總價裡扣除。”
“如果按一千五百萬的底價來算，你虧一千一百萬，但我接受這個價格有一個前提，你在長青縣的商戶和業主關係全部移交給我，所有聯係方式、租約文件和往來記錄同步複製一份存入我公司的檔案係統。”
“你要確保在轉讓完成之後，不會再以任何形式介入步行街的經營決策和日常管理。“
鄭懷遠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一千五百萬，可以。”
“商戶和租約關係全部移交，不留尾巴。“
他把麵前那杯已經喝乾淨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站起來，隔著桌麵伸出了一隻手，“陳總，合作愉快。“
陳年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
鬆開之後鄭懷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那接下來的交接流程，你那邊安排好人員通知我就行。“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一陣之後逐漸遠了，最後完全消失在粗茶淡飯一樓那扇玻璃門合攏的聲音裡。
陳年站在窗邊，看著那輛省城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從粗茶淡飯門口駛離，車身在路口右轉之前冇有減速，拐過彎之後被街角建築的側麵擋住了，消失在水泥路麵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