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入局
六月初六,是個好寓意。
河穀大營校場上站滿了人。
“諸位,這一行,我李景昭便不能與諸位同往了。”
李煜站在高臺上,校場眾人的目光齊齊緊盯著他。
啟梁衛六百旅賁精甲,除了清河關屯將許開陽、百戶鄭武昭一部,餘者皆在此地列隊。
便是百戶李貴、李忠、李鬆、李順、周巡麾下五部人馬。
其中李鬆人還在撫遠縣,故此他這一支部從,李煜暫時打算撥入屯將許開陽麾下聽用。
但此刻,這五百人正默默聆聽著來自主將的許諾。
“家裡的田地諸位不必擔心,同甲同保的鄉親近鄰會幫襯著,我本人更會親自盯著。”
“諸位過去安心守著城,這次舞臺上的主角卻不是我等。”
“蔡校尉督軍數千為主力,此行遼北將複,我等當助其一臂之力。”
校場列隊者,過半都是東征營軍的老弟兄。
李煜不需要解釋太多,隻要跟他們講清楚,走這一遭是為了拉蔡校尉麾下的弟兄們一把,他們便願意伸出援助之手。
其他李氏武官次子、撫遠李氏親族之類的人,對他們解釋都顯得多餘。
家庭和家族的高度捆綁,註定了上刀山下火海,也就是族長的一句話。
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李煜讓他們知道因何而戰,為何而戰,也全然冇有害處就是了。
對將臺近前並列的四位百戶武官而言,‘作壁上觀’四個大字湧入心頭。
“順軍必勝!我軍必勝——!”
不戰則不敗,不敗自當必勝。
“出發!”
李順帶部打頭,繞路直奔啟梁山南關,與正沿通遠石橋北進的蔡校尉人馬彙合。
實打實的兩千大軍在官道上穿行。
啟梁衛部眾有三十駕大車隨行,運輸甲衣。
蔡校尉部則以三百輛獨輪小車為行軍核心,每伍一車,沿官道徐徐北進。
“此軍氣勢正盛......毫無衰頹之意......”
校尉蔡福安與其麾下四位營軍百戶及標營百戶張世安,看了看自家麻木挪步的老弟兄們。
再看了看一旁雄赳赳氣昂昂的啟梁衛旅賁,一時不由感慨。
“這才有我朝精兵氣象。”
可不嘛,這就是李煜以營軍殘部為核心擴編的一支精銳嫡係,二者同源,當然跟蔡福安麾下的營軍殘部像的不能再像。
差的隻是精氣神......
啟梁衛複家、複產,這才重新有了屍禍以後新一代良家子的氣貌。
而蔡校尉手下曾經的良家子們,失家、失產,失去一切,剩下的不過就是一具熟練卻麻木的行屍走肉。
這使得蔡福安等人瞧著總有一種往日重現的恍惚感。
當帶甲千人在路上行軍,蔡福安也是稍稍找回了東征之時意氣風發的感覺。
可惜,他未能真正得到眼前這支強援。
‘用作疑兵,真是可惜......’
但這話也就心裡想想,蔡福安卻是萬萬不能說出口。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
蔡福安不得不承認李景昭是有本事的。
沿途果然如張太守所說,撫遠縣、汎河所城、清河關,一應城關皆有接應。
就地而食的好處是他們隻需要專心於趕路。
一路心無旁騖,不被屍情所擾。
這在之前是難以想象的。
蔡福安甚至有功夫觀察官道兩旁來回奔波的巡檢司人馬。
騎巡、步巡,前者像是正規軍,類似於曾經的驛卒,在城外郵鋪、官驛駐紮,負責官道巡察和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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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的存在,行軍半路蔡福安甚至能隨時隨地地過去討杯熱水喝。
簡直......就像從前。
後者嘛,蔡福安倒是覺得更像遊俠,也可能是緝捕盜賊的裡長、亭長。
區彆隻在於他們現在更擅長捕屍。
第一次看著這些瘋子拉著捕網、鋼叉把屍鬼往囚車裡塞,蔡福安還想勸阻。
後來見得多了,便有些見怪不怪。
實際上因為屍舌不大好取,還是有不少人會選擇把腦袋切下來,掛在腰間趕路。
又或是把頭發打結,掛在長槍的槍纓位置,還不止一顆。
扛槍行走間,屍鬼的腦袋像是一堆葫蘆在風中磕碰。
老實說比起屍鬼,蔡福安有時候倒是覺得這些瘋子要更嚇人一些。
跟他們錯身而過的時候,心裡都忍不住在想,他們會不會猛地抽刀砍過來。
好在目前為止,還冇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一些巡檢司步巡看著大股官軍北上,甚至會主動讓開道路,駐足在田野中,眺望著他們一直消失在視野中。
即便決心行進在滿是絕望的末路上,也難免會被象征希望的一點微光所吸引。
一麵貪婪地望著,卻又決計不願接近,對自己矛盾又殘忍。
......
沉默一直持續到汎河所城外的碼頭。
“許屯將?!”
“蔡校尉?!”
二人紛紛訝然,喜不自禁。
同行的百戶周巡雖然也是營軍出身,但確實不大起眼。
也就屯將和校尉一級,同在孫總兵帳下聽用,才稱得上是熟麵孔。
至於百戶之間,不同的屯將、校尉麾下,就要生疏許多了。
蔡、許二人相見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看到許屯將,我心裡就有底了!”
蔡福安樂嗬嗬地拍了拍對方臂膀,以示親近。
許開陽抱拳還禮,“蔡校尉,卑職奉命督船,前來接應貴部!”
此言一出,霎時之間,那層朦朧的障壁阻隔就顯得如此清晰。
蔡福安在重逢的驚喜中清醒,自嘲地笑了笑。
“明白,也是該各奔前程啦。”
東征已成泡影,人總是要活在當下。
心裡陡然就泄了氣,蔡福安頓感這場本就註定的重逢變得索然無味。
一方已經選擇擁抱新的生活,另一方卻還沉浸在昔日的落幕餘暉之中,不可自拔。
此時也確實是冇什麼可敘舊的話能說得出口。
他回身招了招手,冷聲道。
“登船!”
許開陽站在原處看了看,隨即毫不留戀地轉身,向一旁的護旗近衛道。
“傳令揚帆,準備啟航!”
與蔡福安一樣,重逢的喜悅隻是泛起一瞬,隨即就散了。
況且,拋去同營為伍的袍澤之情,雙方本來關係也不算多親近。
甚至於楊校尉這邊和蔡校尉在孫總兵麾下還常是競爭對手的關係,不過那也都是舊事了,現在想想都覺得可笑。
如今相逢一笑泯恩仇,也算是一樁好事了。
許開陽號令船隊過清河關不停,直接把人送到了開原衛,清河南岸。
這燙手的山芋,還是送到楊校尉手裡讓他頭疼。
實際上作為啟梁衛四位百戶名義上的統帥,許開陽卻對麵前甩過來的兵權興致缺缺。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接手李煜甩過來的那一百甲兵。
雖說是臨時的,但也意味著入局的門票,再無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