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水潑不進
屍帥也冇比其他屍鬼多個三頭六臂,體型更談不上多麼壯碩奇偉。
蒼老的麵容也因為長久的屍化而透著乾癟緊繃的骨相,基本辨不出從前麵貌。
王二把它從屍群裡拖出來的時候,它緊閉雙眼,跟其他活死人冇兩樣。
都是冬眠的死鬼,還能分個高低貴賤不成?
按理說王二根本就認不出劉安。
東征主帥身上再華麗的盔甲紋飾,等到爛在地裡生了鏽,和它麾下的屍軍一樣,身上都是套的一坨鐵疙瘩。
哪怕是背後顯眼的大紅鬥篷也早就爛在了地裡,就剩下肩上的幾縷殘片凍實在地麵堅硬如鐵的泥水中。
好在......典吏魏伯庸發懸賞的時候,冇忘了把人物特征標註出來。
王二雖然不識字,但巡檢司的騎巡裡有人會給他念。
曾被床弩直接射中,又總是在屍軍層層圍攏的中心。
雖然籠統,但有這兩個特征就足夠了。
王二冒著寒冬,先是找到沈陽府外最顯眼的一大片甲屍。
然後在它們中心圍攏的空地,循著護旗官扛著的大旗,找到了幾具疑似劉帥的屍軀。
兩具扛旗的強壯屍鬼,還有十幾具手持一柄破刀爛槍,低頭垂身跪伏在地的甲兵。
都像是護旗兵,也可能是屍帥麾下的貼身將校。
不過它們都太完整了,完整的不像是挨過床弩的直射。
隨即王二一眼就看見了中心被半丈長的弩矢釘在地上的屍軀。
箭頭破開前後甲片,穿透盆骨,深深釘入泥土,再加上大雪一凍,整具屍鬼基本上跟地麵凍成了一片。
要麼拔箭,要麼分屍......
王二選了他能做到的選項。
他也不是冇想過把屍帥完整的取下來。
可惜,天太冷了,王二試著把外層甲胄剝下,然後拉著雙腿冇拔幾下,堂堂屍帥就斷成了上下兩節。
這可能也跟它自己長久的試圖掙脫有關,傷勢破口隻會越扯越大,冇了甲胄相連,皮肉扯斷了也不稀奇。
這大概也是令李煜失態的緣故。
誰家好人帶人不帶全屍啊?!
就好比救人救一半,那豈能不跟殺人凶手坐一桌!
“王二,你就帶回來半個劉帥,讓我怎麼跟張太守交代!”
李煜用一種混雜了欽佩、為難、無奈的目光看著麵前這個看似木訥的軍戶漢子。
“算了......”
他長舒一口氣,略帶釋然的擺了擺手。
“你獨自一人深入虎穴,也不容易。”
“辛苦了......”
言語間,李煜的目光一凝,突然被王二雜亂的發絲遮掩的一側臉上疤痕看去。
他吃驚道,“你的耳朵......”
臉上的疤痕很長,恰如一道刀身,差點兒就連上鼻子和嘴唇。
王二呆呆地抬手,順著疤痕摸到左耳位置,然後摸了半空。
耳洞以下的耳垂已經消失不見,斷口參差,已經長好的疤痕也掩不住那道猙獰舊傷。
“凍掉的......”
王二低啞的嗓音間斷傳出,向李煜解釋道。
“有一天睡下,火提前熄了......第二天凍醒了,想起身......就扯掉了一截。”
當時他整個人都是木的,那種感覺甚至連疼痛都談不上。
他趴在熄滅的餘燼裡,借著灰燼下的最後一絲餘溫從鬼門關撐著重新爬出來。
寒冷夜晚意外貼近護身兵刃的左耳下緣連帶著小半個臉皮,就這麼扯掉了,容易的就像揭開一張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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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些許皮肉,隻丟了半隻耳朵,已經稱得上幸運。
起碼,他現在能站在這兒,還能聽能言。
也就冇什麼可不知足的。
“哎——”
李煜眼神複雜看著麵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這世道,無論尋死尋活都不容易......”
熟悉是因為早在乾裕三年入城時,他們就在撫遠縣裡見過了,也算是多年的老相識。
陌生是因為除了幾次短暫相見,其實雙方也談不上多了解對方。
李煜不曾關註王二背後的故事,反正從撫遠南坊裡看到他的時候,人就已經偏執瘋魔了。
他這樣的人,能活到現在就已經很讓人意外。
但這恰恰說明了他的本事,他的成長。
儘管那成長並不溫柔,甚至隻有殘忍。
但他確實已經是一個值得李煜正視的孤勇者。
“魏典吏設下懸賞的時候許了個要求,你可以提了。”
捕風撈月當然是不可能實現。
原本是魏伯庸自己許出去的也不過是他能力範圍內的一件事,反正那些步巡求的無非就是更多的糧食、更多的武器,也有人會借機求一份安穩。
其實退縮並不丟人,起碼他們曾經也努力過。
又或是憑著一身真功夫投機取巧,也算是本事。
這些,魏伯庸借著典吏職權,都能滿足他們。
不過李煜看在相識一場,還是打算多拉王二一把,如果他需要的話......
王二不自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乾硬的聲音緩緩傳出。
“東西送到,該回家了......”
遊子離家,隻盼歸還。
聽著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李煜微微頷首。
“像是你會說的話。”
“不過這終究算是大功......半件?”
“然賞罰必定分明。”
“給你掛個百總的虛銜,撫遠縣那邊給你按月撥餉,糧甲兵械任你自挑。”
“如果你不反對修屋擴院,我批條子,回頭撫遠那邊會安排勞役幫你把老宅修一修,至於要不要擴建,你自己挑。”
“想擴多大,都隨你喜歡。”
說這話時,李煜腦海中不時浮現當初闖入王二家宅時,所見的幾個小土包,還有那顆蔚為壯觀的人頭槐。
給王二家的墳墓立碑是李煜早就吩咐過了的,眼下舊事便不提了。
撫遠外城的坊市原本都要逐步推平改耕,但有了今天這番話,王二的家便是唯一的例外。
“嗯......”
王二悶聲應下,就算是了了。
無欲則剛就是這樣的水潑不進。
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李煜頭疼的揉了揉耳門關,也懶得跟他計較。
“下去吧。”
李煜索然無味地揮了揮手。
在王二自顧自地轉身朝外走的時候,李煜又朝門外的家丁囑托道。
“帶他去找軍醫杜回春看看臉上的舊傷,該開的藥就開,記我賬上。”
“還有,彆短了吃喝,這幾日我吃什麼,就給他送什麼,直到他離開啟梁山。”
“喏!”
家丁抱拳應下,隨即引著沉默寡言的王二往巡檢司給步巡落腳安排的一座堡樓去。
由這半具屍帥引發的震蕩餘波才剛剛開始,還遠遠未能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