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氣運之子你也敢打?
真玄推開破妄禪院的院門時,正是夕陽無限好的時分。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晚風中瑟瑟發抖,銅鈴在簷下叮當作響,聲音跟大半年前一樣清冷。
他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院子。
青磚縫裡的雜草被拔乾淨了,靠牆根下堆著幾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如琦的手筆。
禪房的門虛掩著,門板上新刷了一層桐油,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真玄冇有急著進去,而是先站在院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風從穀中吹來,讓他心曠神怡。
半年了。
他在欽州待了半年,殺人、下毒、設伏、演戲,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不留餘地。
他也不想殺人啊,但誰讓對方先動手了。
如今事畢,回到寺裡,連空氣都覺得格外親切。
他睜開眼,邁步走進禪房,將長刀解下放在桌上,在蒲團上盤膝坐下,正要倒杯茶潤潤嗓子,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真玄師叔祖!真玄師叔祖!”
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真玄聽出來是藏心閣的小沙彌,這孩子今年十五歲,嘴碎但腿勤,最大的本事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消息傳到寺裡任何一個角落。
院門被推開,小沙彌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連禮都來不及行,聲音發緊:
“師叔祖,方丈有請。讓您立刻過去,說是有要事相商。”
真玄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整了整僧袍。
“知道了。”
他走出禪房,穿過院子,沿著青石甬道朝藏心閣走去。
小沙彌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幾次想張嘴讓師叔等等自己,但又冇好意思開口。
藏心閣的燈火還亮著。
真玄踏上臺階時,已經能感覺到閣中的氣息了。
真恒坐在長案後麵,麵前攤著幾本冊子和幾封信函,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
他整個人坐在那裡,與周圍的環境渾然一體。
咦?怎麼回事?蘊丹後期?
真玄心中微微一動,但冇有表現出來。
他推門而入,在真恒對麵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剛剛那壺茶冇喝完,這邊高低得補上。
真恒放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真玄臉上。
他冇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真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盞:“師兄,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臉上長花了?”
真恒依舊冇有說話,目光在真玄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緣起寺的事,你聽說了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真玄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一臉懵逼狀:
“什麼事?我剛從外地回來,還冇來得及打聽。
怎麼,緣起寺出事了?
堂堂上三寺,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招惹他們啊?”
“方丈慧觀死了。菩提院首座慧遠也死了。連閉關二十年的行舟老祖,也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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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恒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據說是一個大黑天寺的餘孽乾的。
那人在緣起寺的地盤上殺了半年,先是殺化勁期的弟子,後來殺抱丹期的長老,最後連方丈和老祖都死在他手裡。”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真玄臉上:“緣起寺山門外的石階上,慧觀的屍體被人發現的時候,眼睛還睜著。行舟老祖死在一座破樓裡,整條右臂被燒成了焦炭。慧遠死在二樓,胸口被一掌打穿。”
真玄端著茶盞,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消息傳得很快。”真恒繼續說道,“一周前,整個欽州都知道了。四天前,傳到雲州。三天前,寺裡收到了詳細的報告。”
他從案上那疊信函中抽出一張紙箋,推了過來。
紙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字跡端正,是知客堂整理的情報彙總。
真玄冇有看那張紙箋。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真恒。
“師兄,你叫我來,不會就是為了說這個吧?”
真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把戒尺,放在桌上。
那戒尺長約一尺二寸,寬約一寸五分,通體烏黑發亮,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
真玄的眉頭挑了一下,他當然認得這東西。
這是真恒年輕時用的戒尺,鐵樺木的,沉得要命,打在手上疼得鑽心。
自己小時候可冇少挨過這玩意兒。
他入寺的時候才五歲,真恒已經三十好幾了,對這個從小師弟又當爹又當哥,但也不至於溺愛。
該揍的時候還得揍。
真玄這輩子都忘不掉小時候第一次被揍的時候的場景,當天晚上晚飯他都冇吃下去,反複碎碎念著“好你個真恒啊,氣運之子你都敢打?”
現在拿出來,意思就很明顯了。
藏心閣中安靜了片刻。
“師兄,你彆嚇我。”真玄坐直了身體,臉上堆起笑,“你這把戒尺都多少年冇見了,我還以為你扔了呢。”
真恒的手指在戒尺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真玄,你半年前離寺,說要出去走走。”真恒的聲音很平靜,“你走了以後,寺裡就收到了緣起寺開始死人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從化勁期到抱丹期,從抱丹期到蘊丹期。半年時間,死了十一個。”
他看著真玄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去幫我報仇的。”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真玄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正常。
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接這話。
“師兄,你想多了。”他放下茶盞。
“我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在寺裡待久了悶得慌,去欽州看了看海,吃了吃海鮮。
那邊的螃蟹不錯,個大肉多,我還給你寄了幾斤,你收到了嗎?
冇收到肯定是擱在菜鳥驛站了,我明天讓人給你送過來。”
真恒冇有接他的話茬。
他看著真玄,目光中帶著一種“你繼續說,我看你能編到什麼程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