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佛本有還是始有
蒼梧山的晨霧散得慢。
如遠站在東跨院的正房門口,雙手攏在袖中,望著院中那叢青竹發呆。
竹葉上凝著露珠,一顆一顆,圓滾滾的,晶瑩剔透。
他看得很專註,專註到如悔從他身後走過都冇察覺。
“如遠師弟。”如悔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該走了。辰時三刻,大雄寶殿,辯禪會。”
如遠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今日穿了一件嶄新的灰色僧袍,腰間係著一條青布腰帶,腳蹬一雙黑布鞋,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
但他的眉頭微微鎖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皺紋,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太過認真。
五人沿著青石甬道往大雄寶殿走。
真玄走在最前麵,步伐不緊不慢。
真武跟在他身後,雙手垂在身側,步伐沉穩。
如字輩三名弟子走在最後麵。
大雄寶殿前的青石廣場上已經站了上百人,各色僧袍交織在一起。
廣場四周立著十二根石柱,柱上刻著蓮花圖案。
石階上擺著十幾把紅木椅子,鋪著錦緞坐墊,是給各派帶隊高僧準備的。
辰時三刻,鐘聲響起。
蓮華寺方丈靜塵從殿中走了出來,深紫色袈裟,在石階正中央坐下。
他雙手合十,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阿彌陀佛。辯禪會現在開始。第一道辯題,佛性本有還是始有?”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靈岩寺的陣營中站起一個年輕僧人,正是嶽色。
他走到空地中央,朗聲道:“《涅槃經》雲:‘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佛性若為始有,則眾生未修之時便無佛性。既無佛性,又以何為本而修之?故我以為,佛性本有。”
他引經據典,一氣嗬成。
話音剛落,靈岩寺的陣營中便響起一陣讚歎聲。
靜塵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哪家來駁?”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如遠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僧袍,不緊不慢地走到空地中央,麵朝嶽色,雙手合十:“真如寺如遠,請教師兄。”
嶽色還了一禮:“師兄請。”
如遠看著他,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開口了:“師兄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我想問,師兄口中的‘眾生’,包不包括嶽色師兄自己?”
嶽色一怔:“自然包括。”
“那師兄的佛性,如今在何處?”
嶽色皺了皺眉:“佛性無形無相,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不可說在何處,亦不可說不在何處。”
如遠點了點頭,又問:“既如此,師兄方才引《涅槃經》,是佛性在引,還是妄心在引?”
嶽色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
若答“佛性在引”,則佛性本自具足、纖塵不染,何須引經據典?
若答“妄心在引”,則他方才那番論證便成了妄心之作,不足為信。
嶽色沉默了片刻,謹慎地答道:“引經之事,非佛性非妄心,是‘行’。”
如遠笑了笑:“師兄說‘行’,那我再問。師兄方才說‘佛性本有’,這個‘本有’的結論,是師兄‘行’出來的,還是師兄‘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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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色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行”和“想”的區彆,正是禪宗修行的核心。
“行”是體證,“想”是思維。
若隻是“想”出來的,那不過是個人的見解,不是佛法的真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如遠冇有等他,繼續說道:
“師兄引《涅槃經》,說得極好。
但《涅槃經》是如來的經,不是師兄的經。
師兄引如來的經,證自己的理,這本身就是在用‘始有’證‘本有’。
師兄還冇發覺嗎?”
嶽色的瞳孔猛地收縮。
如遠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切進了他論證的核心。
他說“佛性本有”,但他用來證明“本有”的依據,是後天學來的經教。
經教是始有的,他卻用始有的東西去證本有的道理,這在邏輯上就是自相矛盾的。
嶽色站在那裡,麵色漲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抱拳道:“師兄高明,我慚愧。”說完,便退回了靈岩寺的陣營。
廣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聲。
“真如寺這個如遠,好生厲害!”
“嶽色在靈岩寺嶽字輩中排名第一,在他麵前連三個回合都冇撐過去。”
“你冇聽他說嗎?‘引如來的經,證自己的理’,這句話太毒了,直接把嶽色的立論根基都挖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
靈岩寺的帶隊長老無嗔放下茶盞,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嶽色。
靜塵坐在石階上,看了如遠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目光掃過全場:“還有哪家要發言?”
“天臺宗慧聞,請教師兄。”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天臺宗的陣營。
一個年輕僧人站起身來,月白色的僧袍,麵容清秀。
他走到空地中央,麵朝如遠,雙手合十。
如遠還了一禮,麵色平靜,但心跳加快了一拍。
慧聞,天臺宗百年難遇的天才,三十四歲的抱丹初期,佛學造詣不在修為之下。
他在來之前就研究過這個人的資料,知道此人不簡單。
“如遠師兄方才說的‘用始有證本有’,我以為,師兄說得對,但也不全對。”慧聞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如遠的眉頭微微一動:“請教師兄。”
慧聞看著他,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開口了:
“師兄說嶽色師兄用始有的經教證本有的佛性,這是自相矛盾。
我想問師兄,師兄方才駁嶽色師兄的那番話,用的是‘本有’的智慧,還是‘始有’的邏輯?”
這次輪到如遠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問題,正是他剛才用來駁嶽色的手法的翻版。
他用邏輯去破嶽色的邏輯,這本身就是在用“始有”的手段。
如果嶽色是錯的,那他同樣在犯錯。
如遠沉默了片刻,答道:“我用的是‘本有’的智慧。智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我隻是將它顯發出來而已。”
慧聞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