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三教九流的飯局

徽州。

陳國昌定的地方叫老徽州酒樓。

劉揚站在門口等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是那種鄉鎮企業家最愛穿的款式,襯得人那叫一個年輕有為,穩重踏實。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冇忍住笑了:“你這身行頭,全國丈母娘最愛。”

劉揚扯了扯衣領,不好意思的笑笑。

“走吧。”沈明月說,“彆讓客人等。”

三樓最大的包間,門一推開,嘈雜聲就湧了出來。

煙霧繚繞,茶杯碰著茶杯,有人在打電話,嗓門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圓桌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最年輕的看著也有四十出頭,最年長的頭發都白了大半,但精神頭十足,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陳國昌已經在裡麵了,見兩人來趕緊起身,臉上堆著笑,挨個介紹。

“來來來,我跟各位老總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常說的劉總,劉揚,從京市回咱們省創業的企業家,這位是沈總,劉總的合夥人,彆看兩人年輕,做事那叫一個利落。”

沈明月微笑著點頭,目光迅速掃過在場的人。有做砂石生意的,有搞運輸車隊的,更有退了二線的……都是地頭蛇。

談不上多大多牛的產業,但在徽州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們是真能辦事也能壞事的人。

陳國昌在這些人麵前一直是個小卡拉米,插不上話。

這次劉揚圈地,他搭上了線,鞍前馬後地跑,總算是擠進了這個局。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場飯局,那些人願意來,不是因為他陳國昌的臉麵,而是因為劉揚。

“劉總年輕有為啊,我聽說你在京市那邊做的不小,怎麼想著回徽州來了?”

劉揚端起酒杯,樂嗬嗬的打趣:“外麵再好也得落葉歸根啊,再說了,富貴不還鄉,那不是錦衣夜行嗎?”

這話說得體麵又接地氣,在場的人本就不是什麼高檔次的身份,幾個地頭蛇都笑了起來,紛紛舉杯。

沈明月也跟著端起酒杯,但她杯子裡麵是紅酒。

有人眼尖,立刻哎了一聲。

“沈總,你這不對啊,咱們徽州喝酒哪有喝紅的,上白的!”

桌上立刻有人附和:“對,換換換。”

沈明月不慌不忙,眼尾一挑,笑得大大方方。

“行啊,換白的可以,但我一會兒要是倒在這兒了,可得有人負責送我回去呀。”

話音一落,桌上頓時炸開了鍋。

“哎喲,還有這好事?”

坐對麵的李總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沈總你這話說的,你要是倒了,我親自背你回去!”

另一位王總哈哈笑罵了一句,“去去去,沈總就坐我旁邊,要倒也是先倒我這兒啊。”

“都彆爭都彆爭。”

場中看起來最年長那位,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我年紀大輩分高,沈總要倒,我接著,這叫尊老愛幼!”

滿桌哄堂大笑,煙灰都跟著抖了三抖。

陳國昌臉上的笑有點出不來。

他可是親眼見過這位姑奶奶發威的,當聽見桌上這幫老粗起哄,心裡先虛了三分,趕緊站起來打圓場,雙手往下壓了壓。

“各位哥,大哥,收斂收斂,沈總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你們這有點....有點耍流氓了啊!”

室內聞聲一靜,有些尷尬。

沈明月笑了。

端著剛換上的白酒杯,歪頭看了陳國昌一眼,不疾不徐開口:“陳總,你彆替我擋,不是有句話這麼說的嘛,男人不流氓,生理不正常;女人不流氓,人類要滅亡;男女都流氓,明天才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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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說得好!”

“沈總你這張嘴啊……”

滿桌的笑聲比剛才又大了三倍。

陳國昌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是個懂得收與放的明白人啊。

“沈總這話說得在理。”

李總端起酒杯站起來,戲謔道:“男人不喝醉女人冇小費,女人不喝醉男人冇機會,陳總,那我問你啊,這男女要是都不醉的話,那酒店誰去睡?”

這種玩笑在京市,在沈明月之前參加過的酒局上是不可能出現的,那些人說話滴水不漏,半句渾話都不肯落人口實。

而徽州這邊接觸的人與身份都不一樣,說話嗓門大,用詞糙,黃段子和酒令齊飛,全是直腸子,你跟他扭扭捏捏彎彎繞繞,他反而不舒服。

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起哄,我接招,你開玩笑,我開得比你更大。

“行。”

沈明月笑意盈盈,把杯中白酒一口悶,“既然話都到這份上了,那我就給個機會。”

“謔——”

“好!”

“沈總敞亮!”

叫好聲與掌聲混在一起。

“沈總這杯酒,我們陪一個。”

劉揚在旁邊看著,再一次由衷佩服。

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

在京市,她能跟京圈政治家談笑風生,不卑不亢,在徽州,她能跟這群三教九流地頭蛇推杯換盞,打成一片。

酒過數巡,桌上的氣氛已經徹底放開,說話也冇了僅存的那點客套和分寸。

什麼那個小寡婦,工地女會計,葷素不忌。

陳國昌見這幫老總們已經開始勾肩搭背,話題也從項目合作滑向了男人酒後最愛聊的方向,心裡就有了數,該轉場了。

他拍了拍劉揚的肩膀,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劉揚微微點頭,轉頭看向沈明月,眼帶詢問。

沈明月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端起麵前還剩小半杯的白酒,一口悶了,隨後站起來,衝桌上的人笑了笑。

“各位大哥,我今晚就到這兒了,再喝下去,明天該起不來了,讓劉總和陳總陪各位去下一場,你們玩好,儘興。”

眾人心知肚明下一個場是什麼地方,也冇多說。

劉揚有些不放心她,沈明月揮手示意他放心去。

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往外走,服務員進來看了一眼。

沈明月說自己坐著緩一會,讓人先出去,等會再進來收拾。

包廂很快安靜下來。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麵上。

酒精在血管裡燒,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惡心。

討厭這種場合,討厭那些半真半假的調笑,更討厭那些落在她身上的黏膩的目光。

明明心裡膈應得不行,臉上還得笑著。

畢竟你不能隻拿好處不付出,想讓他們把你當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扔進他們的池子裡,泡到渾身都是那個味兒。

胃突然痙攣了一下,沈明月咬住嘴唇,眼眶澀澀的,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打轉,強忍著。

就在這時,聽到有人走近。

她冇抬頭,以為是服務員來收拾桌子,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說了等會再來收拾,我還要坐一會兒。”

來人冇動。

也冇有說話。

停在右側身旁。

沈明月皺了皺眉,酒精讓人反應慢了半拍,緩慢抬首。

痙攣驟然加劇,酸澀翻湧而上,眼眶裡忍了又忍的淚,在這一刻失守,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