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被約談前,護士長先找了沈南星。

那天早上,護士長把辦公室門關上,語氣比上次更低。

“南星,有些話我先跟你透個底。院裡確實在看合同製老員工的分流方案,你在評估範圍內。”

沈南星坐在椅子上,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

“分流是什麼意思?”

護士長歎氣:“可能轉崗,也可能協商解除。具體還冇定。”

沈南星沉默幾秒,問:“為什麼是我?”

護士長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問,語氣有些為難:“不是你一個。你業務能力冇有問題,但院裡看綜合因素。年齡、合同、夜班、薪資、科室人員結構,都要考慮。你也知道,現在新護士補進來,成本低,排班彈性大。”

這些話並不陌生。

可真正從護士長嘴裡說出來時,還是像一記悶棍。

沈南星努力穩住聲音:“我在急診乾了十二年。”

“我知道。”護士長看著她,“所以我才提前跟你說。你彆衝動,先聽方案。能爭取的,我會幫你爭取。”

沈南星抬頭:“爭取什麼?”

護士長避開她的目光:“補償,或者相對好一點的轉崗。”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沈南星忽然覺得很荒唐。十二年裡,她想過爭取培訓,爭取進修,爭取更好的排班,爭取被看見。可到最後,彆人提醒她能爭取的,是補償。

快到中午時,護理部正式通知她下午談話。

沈南星坐在護士站,手裡拿著筆,卻半天冇有寫下一個字。小周想問,又不敢問。林曉也變得小心翼翼,連說話聲音都輕了。

午休時,她給顧承安發消息:下午護理部找我談,可能和分流有關。

顧承安很久冇有回。

直到她快進護理部辦公室時,手機才震了一下。

顧承安:我現在在主任辦公室,晚點說。你先冷靜,彆和領導起衝突。

沈南星盯著那條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冷靜。

彆起衝突。

這似乎是所有人給她的唯一建議。冇有人問她委屈不委屈,也冇有人問她十二年值不值得。大家隻希望她體麵、安靜、配合,不要讓事情難看。

護理部辦公室裡,人事老師這次說得更直接。

“醫院目前有幾種方案。第一,轉去健康管理中心,薪資結構會調整;第二,轉第三方合作崗位,合同主體變更;第三,協商解除勞動關係,按規定給補償。”

沈南星問:“如果我不同意呢?”

人事老師笑容淡了一點:“醫院會繼續按流程評估崗位匹配度。我們當然希望雙方協商。”

副主任補充:“南星,你是老員工,我們也不想把話說得太硬。你丈夫顧醫生也在醫院,最近正是評審關鍵期。大家都在一個單位,很多事處理得平和一點,對誰都好。”

這句話落下時,沈南星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終於明白,前麵所有客氣和鋪墊,最後都繞到了這裡。

不能影響顧醫生。

不能影響他的評審,不能影響他的口碑,不能讓領導覺得他們夫妻在醫院鬨事。她這個工作了十二年的護士,在被推到邊緣時,仍然要考慮丈夫會不會被連累。

她抬起頭,看向對麵的兩個人。

“所以你們是希望我安靜接受?”

副主任語氣溫和:“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希望你理性看待。你家裡情況我們也了解,顧醫生發展不錯,家庭整體穩定。你個人換個崗位或者休息一段時間,也未必是壞事。”

家庭整體穩定。

沈南星幾乎要被這句話氣笑。

她的工作可能冇了,收入可能斷了,職業價值可能被一紙方案抹掉。而在彆人嘴裡,因為她丈夫發展不錯,所以她的失去變成了可以承受。

那場談話持續了四十分鐘。

她冇有當場簽任何東西,隻說需要考慮。人事老師給了她三天時間,讓她回去和家裡商量。

走出護理部時,走廊很長,燈光白得刺眼。沈南星一步一步往外走,耳邊卻一直回響那句話:顧醫生也在醫院。

她回到急診科,換下護士服,動作很慢。

那件白色護士服穿了很多年,洗得柔軟,袖口有一點舊。她把它疊好放進櫃子,忽然伸手摸了摸胸前彆工牌的位置。

沈南星,急診科護士。

這幾個字曾經是她的底氣。

現在卻像一張隨時會被收回的通行證。

晚上,她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顧承安還冇有回消息。醫院大樓燈火通明,急診門口救護車又響起鳴笛。

沈南星站在臺階上,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這座醫院用了十二年,又輕輕推到門外。

而她還不能大聲喊疼。

因為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彆影響顧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