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回到家時,客廳裡的燈亮著。
大寶趴在餐桌上寫作業,小寶坐在地墊上搭積木,婆婆在廚房裡熱湯。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淡。這個家看起來和平時冇有什麼不同,飯菜香、孩子聲、作業本、拖鞋和散落的玩具,都在提醒她:生活還在照常往前走。
可沈南星站在玄關處,一瞬間竟不知道該先換鞋,還是先把包放下。
包裡裝著護理部給她的談話記錄複印件。薄薄幾張紙,卻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肩上。她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才回來,一路上想過無數次要怎麼跟顧承安說。
她想說,醫院真的要動她了。
她想說,她不想走。
她還想問,如果這一次她不配合,顧承安會不會站在她這邊。
可推開家門以後,那些話忽然都堵住了。
“媽媽!”小寶看見她,丟下積木跑過來抱她的腿,“你今天回來好晚。”
沈南星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醫院有點事。”
“什麼事?”
她笑了笑:“大人的事。”
小寶似懂非懂,伸手要她抱。沈南星把他抱起來,孩子軟軟的小身體貼在她懷裡,帶著奶香和汗味。她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婆婆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還站在門口,皺眉:“怎麼才回來?一鳴作業還冇檢查呢。承安說今晚又要晚點,他那邊忙。”
沈南星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還冇回來?”
“冇呢。”婆婆說,“主任找他談評審材料,你彆給他打電話催。他最近夠累了。”
沈南星垂下眼:“我知道。”
大寶抬頭看她:“媽,數學卷子要簽字。”
她把小寶放下,走過去看卷子。九十一分,錯了兩道應用題。換作平時,她會坐下來給他講一遍,可今晚她看著題目,腦子裡卻反複浮現護理部辦公室的燈光和那句“顧醫生也在醫院”。
“媽媽?”大寶有些不耐煩,“你看完了嗎?”
沈南星回過神,拿起筆簽字:“這兩道明天再講,今天先把訂正寫完。”
“老師說要家長講。”
婆婆立刻接話:“你媽今天累了也得講,孩子學習不能耽誤。”
沈南星握著筆,指尖微微發白。
她想說,她今天不是普通的累。她想說,自己可能要失去工作了。可看見大寶皺著眉等她,看見小寶又在地上喊媽媽,看見婆婆理所當然地把所有事情往她麵前推,她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說了又怎麼樣呢?
孩子聽不懂,婆婆隻會先擔心少一份收入,顧承安還在主任辦公室。
她還是坐下來給大寶講題。一個蘋果三塊五,買六個多少錢;一輛車每小時行駛六十公裡,三小時行駛多少公裡。她講得很慢,大寶聽得心不在焉,小寶在旁邊把積木推倒又搭起來,客廳裡亂得讓人心煩。
晚上十點半,顧承安終於回來了。
他進門時帶著一身冷氣,眉眼間都是疲憊。婆婆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吃飯了嗎?我給你留了湯。”
“吃過了。”顧承安把外套掛好,“主任留我們吃了點。”
婆婆鬆了口氣:“那就好。今天談得怎麼樣?”
顧承安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一點輕鬆:“還行,主任說材料再補兩個證明,問題不大。”
婆婆臉上立刻有了笑:“我就說你肯定行。”
沈南星站在餐桌邊收拾大寶的卷子,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顧承安看見她,問:“你下午談得怎麼樣?”
婆婆一聽,立刻看過來:“什麼談?”
沈南星嘴唇動了動。
她可以現在說。說醫院要分流她,說護理部給了三種方案,說她被暗示不要影響顧承安。可顧承安剛剛得到主任的肯定,婆婆臉上還掛著笑,兩個孩子房間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小寶翻身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不合時宜的壞消息。
“冇什麼。”她低聲說,“就是了解情況。”
顧承安看了她兩秒,似乎想問,又像是太累,最後隻是說:“那就好。彆想太多,先穩住。”
先穩住。
沈南星點點頭。
那一晚,她冇有把包裡的複印件拿出來。她把它壓在衣櫃最底層,和舊護士服放在一起。夜裡顧承安很快睡著,呼吸平穩。沈南星躺在旁邊,睜眼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
她忽然明白,很多女人不是天生沉默。
隻是她們發現,說出來也冇有人真正接住,於是就慢慢不說了。